沈昭宁睁开眼,入目是刺目的红。

满室烛火摇曳,大红喜字贴满窗棂,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十六岁的自己,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沈家嫡女出阁前的模样。

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小姐,萧公子来了,说要商议下个月订婚宴的宾客名单。”

萧衍珩。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她掏空沈家十万两家底助他打通官路、替她挡下太子的明枪暗箭之后,在她怀着他的骨肉第七个月时,亲手端来一碗堕胎药,笑着说:“昭宁,你的用处用完了。”

她不肯喝,他就让人按住她的手脚硬灌。

血崩那夜,她的嫡亲弟弟沈昭远冲进萧府救她,被萧衍珩的人活活打死在院中。父亲沈阁老气得吐血告老,回籍路上被萧衍珩派人截杀,母亲听闻噩耗一根白绫吊死在祠堂。

而她,被关在萧府柴房里,听见萧衍珩拥着新封的太子妃——她的庶妹沈清婉——在外头笑语宴宴:“沈昭宁那个蠢货,真以为本皇子爱她?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罢了。”

她死在那年冬天,浑身溃烂,无人收尸。

“小姐?小姐!”春桃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沈昭宁缓缓抬头,铜镜里的少女眼中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厉。

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切尚未开始的地狱前夜。

“让他进来。”

春桃应声退下,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公子踏入房中,眉目温润,笑容和煦,手里还捧着一盒桂花糕——上一世,她就是被这一盒桂花糕哄得心软,乖乖在订婚宴上点了头。

“昭宁,我特意让府上厨子做的,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萧衍珩将食盒放在桌上,温柔地看向她,“下个月订婚宴,你父亲说要大办,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昭宁看着他。

这张脸,这双眼,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她曾在多少夜里哭着求他回头,曾在多少梦里被他笑着踩碎。

“萧衍珩。”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

“你上个月问我借的十万两银子,用在哪儿了?”

萧衍珩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不是说了吗?用来打点吏部的关系,为我父亲——”

“你父亲萧侍郎买通吏部文选司郎中,私下运作‘捐纳’名额,收了江南盐商二十万两贿赂。”沈昭宁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扔出来,“那十万两,你转手给了户部主事周明远,让他帮你压住一份弹劾你父亲侵吞河工银的折子。而周明远是你的人,这笔钱最后又回到你手里,干干净净洗了一遍,成了你在京中各大钱庄的私产。”

萧衍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知道?”

沈昭宁站起身,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张纸——订婚婚书,上面有她父亲沈阁老的印章和萧家的签押。上一世,她珍而重之地收藏了三年,直到死前才看清这张纸不过是萧衍珩用来绑住她的枷锁。

她当着萧衍珩的面,将婚书撕成两半,四片,八片,碎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萧衍珩,退婚。”

“退婚?!”萧衍珩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温润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的阴鸷,“沈昭宁,你疯了?你我已经议亲半年,满京城都知道你要嫁给我,你现在退婚,你沈家的脸面——”

“我沈家的脸面,不需要靠攀附一个五品侍郎之子来维系。”沈昭宁抬起下巴,烛光在她眼底跳成两簇冷焰,“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收了多少银子,要我一笔一笔念给你听吗?江南盐商的五万两,山东粮道的三万两,还有你在通州置办的那处庄子——哦对了,庄子的地契上写的不是我沈昭宁的名字,是你那位好表妹沈清婉的吧?”

萧衍珩瞳孔骤缩。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昭宁逼近一步,她比萧衍珩矮半个头,此刻的气势却像一把出鞘的刀,“你让我在沈清婉面前帮你遮掩,说表妹可怜,让我多照拂她。你让我把她接到沈府同住,让我给她置办衣裳首饰,让我在父亲面前替她说好话——萧衍珩,你们两个早就在一起了,对吗?”

上一世,她死前才从沈清婉嘴里听到真相。那两个人在她眼皮底下偷情三年,她像个傻子一样把毒蛇当亲人。

萧衍珩的脸彻底阴沉下来,不再伪装:“沈昭宁,你以为退婚是你说了算的?你父亲沈阁老已经收了萧家的聘礼,满朝文武都知道两家的婚事。你现在反悔,你爹在朝堂上的脸面往哪儿搁?”

“聘礼?”沈昭宁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说的聘礼,是那二十台塞了稻草的假箱子,还是那张你从当铺赎回来充门面的前朝古画?萧衍珩,你萧家穷得要当裤子了,还跟我充什么世家门第?”

她从袖中甩出一叠纸——上一世的记忆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萧衍珩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时间、地点、经手人,她记得一清二楚。

“你萧家去年在通州私囤粮食,等着今年青黄不接时高价卖出。你以为我不知道?粮库的位置在通州城北张家庄,囤粮三万石,经手人是你的管家赵福。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去京兆府递个信?”

萧衍珩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架,瓷器碎了一地。

“你——你派人查我?!”

“不需要查。”沈昭宁将那些纸收好,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底细,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春桃从门外探进头来,吓得脸都白了:“小姐,出什么事了?”

“去请父亲来。”沈昭宁说,“就说萧公子主动来退婚了,请父亲做个见证。”

“沈昭宁!”萧衍珩咬牙切齿,“你非要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沈昭宁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衣领,“你也配?”

沈阁老来得很快。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碎屑和脸色铁青的萧衍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怎么回事?”

沈昭宁不等萧衍珩开口,将萧家这些年干的勾当简要说了一遍。她说得条理清晰,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沈阁老的脸色从震怒变成震惊,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痛心。

“昭宁,这些事你如何得知?”

“父亲只需要知道,女儿不会再做沈家的罪人。”沈昭宁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上一世女儿糊涂,掏空家底去填萧家的窟窿,害得沈家家破人亡。这一世,女儿只求父亲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倔强得不落下来:“别再信萧家任何人。”

沈阁老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女儿和萧衍珩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这位老臣的视线落在女儿脸上的朱砂痣上——沈家嫡女的印记,他当年亲自给女儿点的,寓意“朱门贵女,不坠家风”。

“来人,”沈阁老沉声道,“把萧公子‘请’出去。传话给萧侍郎,婚约作废,沈家与萧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萧衍珩被家丁架着拖出去,临到门口还回头狠狠瞪了沈昭宁一眼:“你会后悔的。”

沈昭宁站起来,拂了拂裙上的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上一世,我已经后过悔了。”

当天夜里,沈昭宁没有睡。

她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世为人的所有记忆——萧衍珩未来三年要布的每一颗棋子,要攀附的每一条关系,要设的每一个局。她写到手酸,写到天光微亮,写到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墨迹几乎把案几铺满。

然后她将这张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天亮之后,她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京城东城,镇国公府。

当今圣上的亲叔叔,镇国公顾衍之,此刻正坐在书房里批阅文书。他今年二十六岁,是朝中最年轻的国公爷,手握京营三万精兵,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上一世,顾衍之死在萧衍珩的阴谋之下——萧衍珩联合太子构陷顾衍之谋反,抄家灭族,三千顾家亲兵被坑杀于城南校场。而沈昭宁那时正挺着大肚子替萧衍珩绣嫁衣,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

这一世,她要改变这一切。

“沈家嫡女求见?”顾衍之从文书上抬起头,剑眉微挑。

管家低声道:“是,她说有要事相商,关乎国公爷的身家性命。”

顾衍之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沈昭宁踏入书房时,顾衍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十六岁的少女,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眉目间却有一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沉静。

“沈姑娘请坐。”顾衍之放下笔,语气不冷不热,“听闻你要退婚萧家,这会儿应该忙着收拾烂摊子,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消息传得真快。

沈昭宁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国公爷,太子三个月后会向圣上进言,以‘京营糜费过甚’为由,建议裁撤京营三成兵额,同时将您的副将周明远调任西南。您若反对,太子会联合御史台弹劾您‘拥兵自重’。而这份弹劾的底稿,是萧衍珩替太子拟的。”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得锐利如刀。

“沈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昭宁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叠纸,双手递过去,“这是萧衍珩未来三年所有计划的详细记录,包括他替太子拉的每一笔关系、收的每一笔银子、设的每一个局。国公爷若不信,可以先查第三页上写的那件事——户部主事周明远私吞河工银三万两,银子藏在他通州老家后院第三棵槐树下。这件事半个月后就会东窗事发,而周明远是太子的人,事发后太子会推周明远顶罪,萧衍珩则趁机安插自己的人补上户部主事的缺。”

顾衍之接过那叠纸,快速扫了几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女。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在帮您。”沈昭宁直视他的眼睛,“是在帮我自己。萧衍珩害我全家,我要他死。但凭我一人之力做不到,我需要一个能制衡太子的人。放眼朝堂,只有您有这个实力。”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透过雕花木棂洒进来,落在少女苍白的面容上,她眼中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决绝。

“好。”顾衍之将那张纸收好,“你给我的这份情报,若有一半属实,我欠你一条命。”

沈昭宁站起身,行了一个大礼:“国公爷不必欠我什么,我们各取所需。萧衍珩和太子要的,是国公爷手里的兵权和沈家在朝堂的话语权。他们得不到这两样东西,自然会狗急跳墙,露出更多破绽。到那时,国公爷要收拾他们,就不需要什么谋反的罪名了。”

顾衍之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沈昭宁,”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和你爹说的一样,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沈昭宁苦笑,“上一世我是个蠢货,这一世不过是死过一次,开了窍。”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

“半个月后,周明远的事若真如你所说,我亲自登门道谢。”

沈昭宁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出镇国公府时,天边正好升起第一缕朝阳,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通向未来的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萧衍珩,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而你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