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吧。”
一份离婚协议书甩在我面前,墨迹未干,透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我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沈司珩,京城军区最年轻的正师级军官,沈家第三代接班人,军装笔挺,眉目冷峻。三年前他娶我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政治任务。
“理由。”我把协议书推回去,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司珩微微蹙眉,似乎意外于我的镇定。在他的认知里,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像三年来每一次争吵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宋清吟,你我心里都清楚,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联姻。”他解开军装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新疤,“宋家现在不需要沈家的庇护了,你也不需要再演贤妻良母。”
演。
他说我在演。
可我为他放弃保研去军校的机会是真的,为他学做菜烫伤满手疤是真的,为他挡那颗流弹差点死在边境是真的——那颗子弹嵌进我肩胛骨的位置,至今阴雨天还会钻心地疼。
“是因为江晚吟吧?”我端起茶杯,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她回国了,你迫不及待要把位置腾出来。”
沈司珩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我知道江晚吟的存在。他甚至知道我三年前就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比如,他根本不是因为联姻才娶我。比如,他娶我,是因为宋家和沈家上一代人定下的那桩秘密协议——关于西南边境那批军火交易的证据,宋家老爷子手里攥着沈家的命脉。比如,他这三年对我的冷漠和疏离,一半是真的厌恶,一半是演给沈家老爷子看的。
他需要我宋家的势力帮他站稳脚跟,又不想让沈家觉得他受制于宋家。
所以我成了那个被牺牲的人。一个“受冷落的宋家女”的人设,既能让沈家对他放心,又能稳住宋家的资源。
而江晚吟,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退路——一个没有家族背景、好掌控、能让他彻底摆脱两家制衡的“干净”女人。
“跟晚吟没关系。”沈司珩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协议书,“签字,条件你可以提。”
“什么条件都行?”
“什么条件都行。”
我笑了。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问的。我说“我要你亲口承认,你从来没爱过我”。他毫不犹豫地说了。我签字,净身出户,以为这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然后呢?
然后江晚吟嫁进沈家,沈家老爷子暴怒,收回沈司珩所有军权。他迁怒于我,暗中操作让宋家破产,我爸心脏病发去世,我妈一夜白头。我跪在沈家门口求他放过宋家,他搂着江晚吟,连门都没让我进。
三个月后,我在宋家老宅的阁楼上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他把离婚协议书第一次摆在我面前的这一天。
“我改主意了。”我把茶杯放下,拿起那份协议书,当着沈司珩的面,一页一页撕碎。
纸屑纷飞,落在军绿色的桌布上,像冬天的雪。
沈司珩的脸色终于变了:“宋清吟,你——”
“我不离婚。”我站起来,比穿着军靴的他还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分毫不让,“沈司珩,这婚,我不离了。”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但他找不到,因为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离了,但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我要他付出代价。
上一世他欠宋家的,我要他十倍奉还。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军人特有的压迫感。
“不敢。”我笑了笑,“我只是突然想通了。沈司珩,你说这是联姻,那联姻就该有联姻的规矩。宋家给沈家的好处,我要看到等价的回报。从今天起,你沈家的资源、人脉、情报,我要分一杯羹。”
“你疯了。”
“我没疯。”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章上的星星,“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沈司珩,你娶我那天发过誓,这辈子不会辜负我。军人的誓言,说废就废?”
他的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为什么突然变了,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手里是不是握着什么把柄。他猜对了,但他猜不到我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我拿起包,从他身边走过,在门口停住,“对了,转告江晚吟,沈太太这个位置,她坐不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出了军区大院,我直接打车去了宋氏集团总部。
上一世,宋家破产的导火索是一笔海外投资——沈司珩以“军转民”项目为诱饵,让宋家投了五个亿进去,最后血本无归。那笔钱是宋家的现金流命脉,一断全断。
而负责这个项目的,是沈司珩的发小,陆子衡。
陆子衡,京城陆家的小儿子,明面上是做私募基金的,实际上是为沈家打理灰色资产的白手套。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沈司珩授意下,一步步把宋家拖进深渊。
这一世,我要先下手为强。
“大小姐,陆总的电话。”秘书把座机递给我。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清吟姐,沈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跟他闹?”陆子衡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在哄小孩,“夫妻吵架很正常,你别太当真,那个项目的事咱们再聊聊?”
“好啊。”我靠在老板椅上,翻着桌上陆子衡三天前送来的投资计划书,“陆子衡,你说那个项目年化收益30%,保本保息,我怎么算都觉得不太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清吟姐,你不懂金融,这个收益率在海外很正常的——”
“我不懂金融?”我笑了,“陆子衡,你在开曼群岛设的SPV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沈司珩的堂弟沈司远,资金最终流向是沈家在澳门的赌场账户。年化30%的收益,是用投资人的本金付利息,庞氏骗局的变种,对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还有,”我翻到计划书最后一页,“这个项目所谓的‘军方背书’,是你伪造的。沈司珩根本不知道你把他的签名用在了什么地方。你说,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对你?”
“你、你怎么——”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打断他,“第一,我拿着这些证据去找沈司珩,告诉他你背着他用他的名义搞非法集资。第二,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之后,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子衡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事?”
“沈司珩手里有一份关于西南边境军火交易的绝密档案,我要复印件。”
“你疯了!那是军事机密,泄露出去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那就看你更怕沈司珩,还是更怕军事法庭了。”我语气平静,“我给你三天时间。”
挂断电话,我看向窗外。
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上一世我爸葬礼那天。
三天后,陆子衡把档案复印件送到了我手上。
我翻了翻,确认是自己要的东西——这份档案里,详细记录了沈家三代人在西南边境的军火交易网络,包括时间、地点、金额、交易对象。一旦曝光,沈家从上到下,至少要进去五个人。
包括沈司珩。
上一世,这份档案是沈家的催命符,被沈家的政敌拿到,导致沈家倒台。但那是一年后的事,那时候宋家已经先一步被拖垮了。
这一世,我要让沈家先倒。
但我不会直接曝光。我要用这份档案,逼沈司珩做一件事。
当天晚上,我再次走进军区大院。
沈司珩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他显然已经从陆子衡那里知道了什么,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宋清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铁青。
“这份档案如果交出去,沈家就完了。”我坐在他对面,交叠双腿,“但你放心,我不会交。相反,我可以帮你把档案里的所有痕迹都抹掉,让任何人都查不到沈家头上。”
沈司珩死死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条件。”
“第一,离婚协议作废,这辈子你都不许再提离婚。”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宋氏集团要和沈家的所有生意深度绑定,我要你名下30%的资产转到宋氏账上,作为合作诚意金。”
“你做梦。”
“第三,”我没理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我要进总参情报部。”
沈司珩猛地站起来:“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歪头看他,“我本科读的是国际关系,研究生保送的是国防大学情报专业,是你让我放弃的。我的专业成绩全A,射击、格斗、密码学,每一项都在优秀线以上。你觉得我不够格?”
“你是女人。”
“上一世你也是这么说我的。”我轻声说。
沈司珩皱眉:“什么上一世?”
我笑了笑,没解释。
“沈司珩,你听清楚了。”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这一世,我不当你的妻子,不当你的棋子,不当任何人的附属品。我要你亲自把我送进总参,我要站在你够不到的高度,我要你看着我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宋家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你在报复我。”
“不,”我摇头,“我在成全我自己。”
沈司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上一世我们也在这个书房对峙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是我输,因为我爱他。
这一次不一样了。我不爱他了。不爱一个人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是凉的。
“给我三天。”沈司珩最终说。
我知道他会答应。因为那份档案,因为宋家的资源,因为他还没想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他以为我在争权夺利,在为自己谋后路。他不懂,我要的从来不是权力,是公道。
走出军区大院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宋清吟?”对面是个低沉的男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是顾衍之。”
我脚步一顿。
顾衍之,顾家的长子,总参二部最年轻的副局长,沈司珩在军中的死对头。上一世,沈家倒台后,接手沈家地盘的人就是他。
“顾局,找我有事?”
“听说你想进总参?”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巧了,我这里缺个分析师,有兴趣聊聊吗?”
我抬头看向夜空,星光稀薄,像上一世那些熬不过去的夜晚。
“有。”
“明天下午三点,西郊射击场,我等你。”
电话挂断,我站在原地,忽然笑出了声。
上一世,我至死都没能踏进总参的大门。这一世,我要让沈司珩亲手把我送进去,然后看着我,如何把属于宋家的一切,一寸一寸拿回来。
而顾衍之,这个上一世我只在新闻里见过的男人,会是我最好的棋子。
不对。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任何人当棋子。
我要做下棋的人。
手机又响了,是沈司珩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三天,成交。”
我删掉消息,推开院门。
院子里,我妈种的那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浓郁得不像话。上一世,这棵树在我爸死后被我妈砍了,她说看到就想起我爸,想起我有多不孝。
我伸手折了一小枝,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一世,谁也别想动这棵树。
谁也别想动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