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叫我娶你?

刺骨冰冷的水涌进口鼻,紧接着是浓烈的血腥味。

徐凤年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碧绿的池塘水面,身体正向下沉。挣扎间他看清了池边的身影——一袭白衣,长发及腰,手握匕首,正是姜泥。

上一世,她在清凉山池塘边将他一刀捅入水中,说了一句“你欠我西楚的,这一刀还清了”。那时候徐凤年以为她是真心想杀他,也以为此后两人恩怨两清。

可后来呢?

姜泥随曹长卿去了西楚,成了复国的棋子。而他徐凤年,北凉三十万铁骑死伤大半,拒北城下血流成河,最后连父亲徐骁的灵位都没保住——被离阳朝廷以“逆臣”之名从太庙移出,挫骨扬灰。

“我欠你的还清了,那北凉欠西楚的谁来还?”

徐凤年脑海中闪过最后的画面——漫天火光中,他抱着父亲的灵位跪在太庙前,身后是无数北凉老卒的尸骨,面前是赵铸居高临下的冷笑。那些他曾以为是兄弟的人,一个个露出獠牙。

“北凉王?呵,一个已经死透了的北凉王,连骨头都不剩。”

他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

池边,姜泥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恨意和倔强——这是十九岁的姜泥,西楚亡国公主,北凉王府的丫鬟。

“这一刀,你还清了?”徐凤年靠在池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静。

姜泥愣了一下。她预想过徐凤年的反应——暴怒、咆哮、叫人来拿下她——唯独没想过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像一潭死水,又像千年寒冰下的暗流。

“徐凤年,你欠我的,欠西楚的,这一刀还不清。”姜泥咬着嘴唇,“但你若再逼我,我会杀了你。”

“逼你?娶你?”

上一世,正是在这一天,徐骁告诉他与姜泥的婚约。他兴冲冲去找姜泥,姜泥羞愤难当,一刀捅了过来。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姑娘不识好歹,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哄她开心。

现在想来,徐骁这一步棋走得真妙——西楚亡国公主嫁入北凉王府,名正言顺,既能收拢西楚旧部,又能给离阳朝廷一个交代。至于姜泥的感受?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知道了?”姜泥瞳孔微缩。

徐凤年没有回答,从池塘里翻身出来,湿透的青衫贴在身上,血水沿着衣角往下滴。他没有叫侍卫,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擦脸上的水,只是平静地看着姜泥。

“我不会娶你。”

姜泥的匕首差点脱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娶你。”徐凤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也不用再杀我。婚约,我今日就去找父亲取消。西楚复国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与我北凉无关。你姜泥,与我徐凤年,从此没有任何关系。”

姜泥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伪或试探。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痞气和不正经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出鞘的刀。不是伪装出来的锋芒,是真的杀过人、流过血、见过尸山血海之后,才有的那种冷。

“你以为我会信?”姜泥冷笑,“你徐凤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随你信不信。”徐凤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姜泥,有件事提醒你——曹长卿找上门的时候,你最好想清楚,他是真心帮你复国,还是拿你当棋子。”

姜泥脸色一变。

曹长卿的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徐凤年是怎么知道的?

但徐凤年已经走远了。

第二章 这世子,疯了?

北凉王府,梧桐苑。

“我不娶姜泥。”

徐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十九岁的徐凤年浑身湿透,衣衫上还有血迹,看上去狼狈至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你从池塘爬上来的?”徐骁放下茶碗,“姜泥那丫头动刀了?”

“不重要。”徐凤年单刀直入,“父亲,姜泥的婚约,取消。理由你自己找,离阳朝廷要交代你就给交代,西楚旧部要安抚你就去安抚。我不娶她。”

徐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三年游历回来,倒是长进了。说说看,为什么?”

徐凤年沉默了片刻。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从十六年后重生回来的?说上一世他娶了姜泥、娶了陆丞燕、娶了王初冬,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北凉?说拒北城外三十万铁骑战死大半,说父亲死后灵位被挫骨扬灰,说他徐凤年跪在太庙前磕了一百零八个响头也没能换回父亲一个体面?

“姜泥不适合做北凉王妃。”徐凤年选择了最稳妥的说法,“西楚余孽虎视眈眈,离阳朝廷巴不得我们收下这颗烫手山芋。娶她,是给朝廷递刀。”

“这些道理,你以前听不懂。”徐骁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游历三年,倒是把脑子游清醒了。”

徐凤年没有接话。

前世他花了太多年才明白这些道理,而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好,婚约取消。”徐骁干脆利落,“但有一条——你是北凉世子,总归是要娶亲的。陆丞燕那边,你是不是也该上上心?”

陆丞燕。

上一世他的正妃,青州陆家的女儿。温婉贤淑,知书达礼,为他生儿育女,最后死在了拒北城破的那一夜。

徐凤年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陆家的事,不急。”他深吸一口气,“父亲,我有另一件事要告诉你——韩貂寺,要动母亲的东西。”

徐骁端茶的手猛地一抖。

北凉王妃吴素的遗物,是徐骁心中最不能碰的逆鳞。

“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三年游历,路上听到的。”徐凤年面不改色,“韩貂寺暗中派人潜入北凉,目标就是母亲留在听潮亭的遗物。他想要的不是遗物本身,而是遗物背后牵扯的秘密——关于母亲当年在太安城遭遇的真相。”

上一世,韩貂寺是在北凉与北莽大战期间才动手的。那时候徐凤年忙于前线,等发现时为时已晚,母亲遗物中的关键证据已被销毁,导致他花了十年才查出母亲之死的真相。

这一次,他要抢在所有人前面。

“韩貂寺……”徐骁眯起眼睛,“那条赵家的狗,手伸得太长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徐凤年说,“一个能帮我盯住韩貂寺的人。”

“谁?”

“顾晏辰。”

这个名字让徐骁微微皱眉。顾晏辰,离阳朝廷的北面暗探统领,表面上是朝廷的人,实际上与徐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上一世,正是顾晏辰在北凉最困难的时候提供了关键情报,帮徐凤年躲过了离阳朝廷的三次刺杀。

但徐凤年对顾晏辰的了解,远不止这些。

顾晏辰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看清局势的走向。他知道离阳朝廷迟早要对北凉动手,也知道徐家若是倒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所以他和徐凤年之间,不是忠义,是利益。

利益,才是最稳固的同盟。

“顾晏辰是朝廷的人。”徐骁提醒。

“所以他才安全。”徐凤年说,“韩貂寺查不到他头上。”

徐骁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徐凤年转身离开梧桐苑,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父亲,这些年辛苦你了。”

徐骁愣住了。

他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中的茶碗久久没有放下。这个儿子他太了解了——表面纨绔,内心骄傲,从来不轻易对人说软话。

那一句“辛苦你了”,轻飘飘的,却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

第三章 再见,姜泥

三日后,清凉山。

徐凤年站在山顶,俯瞰北凉城。城门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出,朝着东南方向而去——那是去往西楚的路。

马车上坐着姜泥。

徐骁动作很快,婚约取消的消息传遍王府,姜泥在第二天就被送出了北凉。名义上是“送返原籍”,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是要去找曹长卿,去走那条复国的路。

“少爷,不去送送?”青鸟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

“送什么?”徐凤年收回目光,“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青鸟沉默了片刻:“少爷好像变了。”

“变了吗?”

“以前的少爷,不会这么干脆放手。”

徐凤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以前的徐凤年,总是想把所有人都留住,总觉得只要自己够强够狠,就能护住所有人。结果呢?姜泥死在西楚复国的战场上,青鸟死在拒北城外的乱军之中,北凉三十万铁骑死伤大半,连父亲的灵位都没保住。

有些路,注定是殊途。强留,只会害人害己。

“走吧。”徐凤年转身下山,“去听潮亭。”

“听潮亭?”青鸟一愣,“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徐凤年加快脚步,“找一个叫顾晏辰的人。顺便——”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顺便查一查,我母亲当年在太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北凉三十万铁骑的仇,父亲灵位被挫骨扬灰的恨,前世所有流过的血和泪——这一世,他要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但他得活着。

比上一世,更久地活着。

山风猎猎,吹动徐凤年的衣袍。青鸟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这个少爷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不是长大——是沧桑了。

像是一个经历了太多生死的老人,忽然回到了年轻的身体里。

“少爷。”

“嗯?”

“你以后,想当北凉王吗?”

徐凤年脚步不停,声音被风吹散。

“不当北凉王,怎么护住北凉?”

青鸟追上去,还想再问什么,却看到徐凤年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远处,有马蹄声。

密集的马蹄声,正在向北凉城逼近。

徐凤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了。”

“谁来了?”

徐凤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瞳孔中倒映着滚滚烟尘。

北凉城外的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正在飞速接近。马背上的人白衣白甲,在黑色洪流中格外醒目。

白狐儿脸,南宫仆射。

上一世,她在拒北城外为他挡下了拓跋菩萨的致命一拳,重伤濒死,从此再未拿起绣冬春雷。

这一世,他要让她活。

活得好好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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