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睁开眼的瞬间,鼻尖涌入潮湿的泥土腥气。

不是冷宫地牢里腐烂的稻草味,不是被废去灵根后伤口化脓的恶臭,更不是九重天雷劈碎神魂时焦糊的灼烧感。
她猛地坐起身,手掌按在身下的青石板上——粗糙、冰凉,带着北荒宗外门弟子院特有的裂纹。

这是她十六岁的住处。
“小姐!您总算醒了,离火宗的人已经在正殿等了半个时辰,沈公子亲自来接您,您要是再不去,这门婚事恐怕……”
门外传来小丫鬟翠微急切的催促声。
苏璃瞳孔骤缩。
沈公子。沈惊鸿。
上一世,就是这个名字,让她从北荒宗最有天赋的凤凰血脉继承者,沦为废人,被囚冷宫三百年,最后在九重天雷下灰飞烟灭。
不,不对。
她死之前,沈惊鸿亲手将凤骨从她体内剥离,笑着对她说:“苏璃,你以为我是真心娶你?我要的从来只是你的凤凰血脉。九天神凰的传承,只有在你心甘情愿献祭时才会转移,所以我才忍你这么多年。”
那一刻她才知道,所谓情根深种,所谓海誓山盟,全是骗局。
而她临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沈惊鸿身后那个温柔浅笑的女人——她的庶妹苏婉,正将那块血淋淋的凤骨融入自己体内。
“翠微。”苏璃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小姐?”
“沈惊鸿带了什么来?”
翠微愣了一下,似乎在奇怪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带了……带了聘礼单子,还有离火宗宗主亲笔写的婚书,说是要在各大宗门面前正式定下婚事。”
苏璃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上一世,她看到那份婚书时喜极而泣,觉得沈惊鸿是真心待她。可后来才知道,婚书上写的是“苏氏之女”,而沈惊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她的名字——那是个陷阱,婚成之后,苏婉可以随时取代她。
“去告诉沈公子,”苏璃缓缓起身,灵力运转,感受到体内那股灼热的凤凰血脉仍在沸腾,“这门婚事,我退了。”
翠微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小姐?您说什么?”
“听不懂吗?”苏璃偏头看她,眼神凌厉得让翠微下意识后退一步,“我说,退婚。”
正殿里坐满了人。
离火宗来的是宗主嫡传弟子沈惊鸿,一袭白衣,面如冠玉,腰间悬着离火令,周身灵光内敛却气势逼人。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内门弟子,抬着六口镶金嵌玉的聘礼箱,排场十足。
北荒宗这边,宗主李沧澜亲自作陪,几位长老也在座,个个面带笑意。
沈惊鸿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唇角带着温润的笑:“李宗主,晚辈与苏师妹情投意合,师尊也赞成这门婚事。今日定下婚约,日后离火宗与北荒宗便是姻亲之谊,两宗联手,在修真界的地位自不必说。”
李沧澜连连点头:“惊鸿贤侄说得是,苏璃那孩子能得你青眼,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话说得谄媚。
苏璃走进正殿时,刚好听到这一句。
上一世的她听到这话会觉得难堪,但不会反驳,因为她爱沈惊鸿爱到骨子里,甘愿为他放弃一切尊严。可现在的她只觉得可笑——堂堂一宗之主,对一个外宗弟子卑躬屈膝,就因为离火宗是五大宗门之首,而北荒宗不过是边陲小派?
“苏师妹。”沈惊鸿看到她,立刻放下茶盏起身,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你来了。”
那眼神,那语气,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苏璃站在殿门口,逆光而立,青丝如瀑,一袭素衣。她的五官本就极美,眉眼间带着凤凰血脉特有的凌厉英气,只是上一世被恋爱脑蒙蔽,总是刻意收敛锋芒,装出一副温顺模样。
此刻她没有任何伪装,周身气势凛然,连殿中几位长老都微微变色。
“沈公子,”苏璃没有走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婚约的事,我拒绝。”
满殿寂静。
李沧澜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离火宗的弟子们先是愣住,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个边陲小宗的弟子,竟然拒绝离火宗嫡传的婚约?
沈惊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翳,但很快被他用更深的温柔掩盖。
“苏师妹,”他走近几步,声音低沉而关切,“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或者你担心嫁去离火宗后会受委屈?我向你保证,离火宗上下都会敬你如我。”
苏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上一世三百年的血泪,有被剥离凤骨时的剧痛,有冷宫中独自腐烂的绝望。
“沈惊鸿,”她直呼其名,“你想要的不是苏璃,是苏璃体内的凤凰血脉。你精心布局十年,从接近我到取得我的信任,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你不累吗?”
沈惊鸿瞳孔骤缩,面上温柔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上受伤的表情:“苏师妹,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对你的心意,整个北荒宗都知道——”
“整个北荒宗都知道?”苏璃打断他,“那他们知不知道,你三个月前就私下接触过我爹,要他把我的婚配权转让给离火宗?他们知不知道,你那份婚书上写的是‘苏氏之女’,而不是我苏璃的名字?”
殿中顿时哗然。
李沧澜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苏璃,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让沈公子把婚书拿出来当众宣读一遍便知。”苏璃不慌不忙,目光直直盯着沈惊鸿,“你敢吗?”
沈惊鸿的手微微攥紧。
他当然不敢。婚书上确实写的是“苏氏之女”,这是他和苏婉商量的计策——苏璃一旦嫁入离火宗,苏婉便会以庶妹身份陪嫁,到时候婚书上没有具体名字,苏婉可以直接取而代之。
但这件事,苏璃怎么会知道?
“苏师妹,”沈惊鸿压下心中惊疑,仍然维持着温柔姿态,“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谈——”
“不用了。”苏璃抬手,掌心亮起一道金色光芒,凤凰血脉的力量在她体内翻涌,灼热的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自己带着聘礼滚出北荒宗;第二,我亲自动手送你出去。”
沈惊鸿眼底终于浮上一层真实的寒意。
他深深看了苏璃一眼,忽然笑了:“苏师妹既然执意如此,惊鸿也不好强求。只是希望师妹日后不要后悔。”
说完,他一拂袖,转身离去。
离火宗弟子们面面相觑,匆忙抬起聘礼箱子跟上。沈惊鸿走到殿门口时脚步微顿,偏头看了苏璃一眼,那一眼里的阴毒和狠戾,已经不再掩饰。
苏璃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扬。
后悔?她最后悔的,是上一世没有亲手杀了他。
沈惊鸿离开后,正殿里炸开了锅。
李沧澜拍着桌子怒斥苏璃不知好歹,几位长老也纷纷指责她不顾宗门大局。苏璃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转身走出正殿,身后骂声一片。
她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怕离火宗的报复,怕失去攀附大宗门的机会。可他们不知道,就算她乖乖嫁给沈惊鸿,北荒宗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上一世,她嫁入离火宗后不到三年,北荒宗就被离火宗吞并,李沧澜被废去修为,几位长老沦为附庸。
沈惊鸿从来不是要联姻,他要用苏璃的凤凰血脉打开九天神凰的传承秘境,而北荒宗只是他顺手吞掉的一块肥肉。
“小姐,小姐!”翠微小跑着追上来,脸色煞白,“您怎么真的退婚了?沈公子可是离火宗的嫡传啊!宗主会罚您的!”
“罚?”苏璃脚步不停,语气淡漠,“他还没那个胆子。”
凤凰血脉是北荒宗的立宗之本,历代只有苏氏血脉能觉醒。苏璃是千年来觉醒程度最高的一个,已经达到七重涅槃境,距离九天神凰的完整传承只差最后两步。北荒宗要是敢动她,等于自毁根基。
“可是小姐,您不是一直很喜欢沈公子吗?”翠微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突然……”
苏璃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天边的云霞,目光悠远。
“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说,“三百年前就该想明白的事。”
翠微听不懂,只觉得小姐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为了沈公子什么都愿意做的小姑娘,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去查苏婉,”苏璃收回目光,语气冷冽,“查她最近三个月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尤其是她和沈惊鸿之间的来往。”
翠微一愣:“二小姐?可是二小姐对您一向很好啊——”
“好?”苏璃轻笑一声,那笑声让翠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当然要对我好。不对我好,怎么知道我的所有弱点?不知道我的弱点,怎么在我背后捅刀子?”
上一世,苏婉装了三百年温柔贤淑的好妹妹。直到苏璃被废去灵根关入冷宫,苏婉才露出真面目,踩着她的脸说:“姐姐,你以为你比我强在哪里?不过是运气好觉醒了凤凰血脉。现在血脉归我了,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那语气,那表情,苏璃记得清清楚楚。
翠微虽然不明白,但看到小姐的表情,不敢再多问,连忙领命去了。
苏璃独自站在山巅,迎着北荒宗的凛冽山风,缓缓闭上眼睛。
体内凤凰血脉如岩浆般奔涌,她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每一次脉动。上一世她空有血脉却不懂运用,因为她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讨好沈惊鸿上,荒废了修炼。可冷宫三百年,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夜感悟血脉之力,反而悟出了凤凰血脉的真正用法。
这一世,她不会再浪费一分一毫的力量。
“沈惊鸿,”她睁开眼睛,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苏璃吗?”
“这一世,我要你血债血偿。”
三天后,翠微带回了消息。
苏婉这三个月里,私下见过沈惊鸿不下十次。每次都以“关心姐姐婚事”为由,实际上两人经常密谈到深夜。更关键的是,苏婉最近在暗中联络北荒宗外门的一个炼丹师,似乎在配制一种能压制凤凰血脉的药。
“压制的药?”苏璃挑眉。
“对,”翠微压低声音,“我买通了那个炼丹师的药童,说是二小姐要一种‘能暂时封印灵根’的药,但又不完全封印,只是让血脉之力无法被感知。”
苏璃冷笑。
上一世,沈惊鸿就是用了这种药,让她在大婚前三天突然失去凤凰血脉的力量,不得不推迟婚礼。当时她以为是修炼出了岔子,急得团团转,沈惊鸿“贴心”地请来“高人”为她诊治,实际上就是在确认药效。
婚礼推迟后,苏婉趁机接近她,以“姐妹情深”为由陪在她身边,实则是为了在凤凰血脉最虚弱的时候取而代之。
“好一对璧人。”苏璃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裂纹从杯底蔓延到杯沿,“既然他们这么想演,我就陪他们演到底。”
“小姐,我们要不要揭穿二小姐?”翠微问。
“不急,”苏璃摇头,“现在揭穿她,沈惊鸿会立刻撇清关系,损失的只是一个苏婉。我要等,等他们自己把网织得足够大,再一把火烧干净。”
翠微看着小姐眼中冰冷的杀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璃表面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每日照常修炼、处理宗门事务。她甚至对苏婉比以前更和善,嘘寒问暖,姐妹情深得让所有人都觉得那天的退婚只是一时冲动。
沈惊鸿也没有再出现,但苏璃知道他在暗中观察。
离火宗的探子时不时出现在北荒宗附近,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沈惊鸿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回心转意”的机会。
这个机会,苏璃打算亲手给他。
一个月后的宗门大比,苏璃以北荒宗首席弟子的身份出战,一人连败三大宗门的顶尖弟子,凤凰血脉的七重涅槃之力震撼全场。
消息传遍修真界,所有人都知道北荒宗苏璃是千年来最接近九天神凰传承的天才。
消息传出的第二天,沈惊鸿的信就到了。
信写得情真意切,说他回去后日夜反思,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求苏璃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愿意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重新写下婚书,只写苏璃一个人的名字。
信的他还附上了一个消息——九天神凰的传承秘境,将在三个月后开启。只有凤凰血脉觉醒者才能进入,而他已经拿到了秘境地图,愿意和苏璃共享。
“终于忍不住了。”苏璃将信纸丢进火盆,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上一世,沈惊鸿也是用这张秘境地图引诱她。她信了,带着他一起进入秘境,结果在秘境深处被他偷袭,生生剥离了凤骨。
这一次,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引狼入室。
“翠微,”苏璃站起身,凤凰血脉的力量在她体内咆哮,“准备一下,我们去会会沈公子。”
“去哪?”
“离火宗。”苏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不是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重写婚书吗?那就让天下英雄都来看看,离火宗的嫡传弟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窗外,北荒宗的山风呼啸而过,天际的云层中隐约有凤凰形状的火光在翻涌。
九天神凰的传承秘境即将开启,而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