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隔间的门缝下,一双黑色皮鞋正对着我。

那双鞋我认识——意大利手工定制,鞋底刻着主人名字缩写。上周我还在杂志上见过同款,售价三万八。

可此刻,这双鞋的主人正跪在女厕隔间的地砖上。

我举着手机,屏住呼吸,镜头对准门缝里的画面。深灰色西裤膝盖处绷出褶皱,一只手从下方伸出,五指张开撑着地面,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屈辱。

“求你了,再给我三天时间。”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出来了。是沈煜,我们公司那位年仅二十八岁就坐上CEO位子的金融天才。福布斯封面上的青年领袖,微博话题阅读量破十亿的钻石王老五。

此刻他在女厕所里跪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玻璃,“沈煜,你已经拖了七天了。老爷子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我知道,可是那笔账——”

“没有可是。”对方打断他,“三天后如果钱还没到账,你应该知道后果。老爷子说了,不光是你,你妈在疗养院的费用也会一并断掉。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断。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到几乎破碎的哽咽。

沈煜在哭。

那个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的男人,那个被员工在背后叫作“活阎王”的上司,此刻蹲在女厕所的隔间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按下了停止录制。

三秒钟的视频,一万二的点击量。够了。

我准备悄悄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撞上了隔间的门板。

“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响得像一颗炸弹。

隔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门被猛地拉开。

沈煜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他的领带歪了,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隐约的抓痕。

他看见我的瞬间,眼神从惊慌变成了冰冷。

那种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评估猎物价值的审视。像屠夫在掂量一头猪能出多少斤肉。

“你拍了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仿佛三十秒前跪地求饶的是另一个人。

我攥紧手机,退了一步。

“什么都没拍到。我走错厕所了,正准备出去。”

“走错?”他偏头看了一眼我身后,“这是女厕,你一个大男人走错?”

操。

我忘了自己也是男的。

沈煜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桃花眼微弯,薄唇轻抿,标准的商业精英微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给我。”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板。”他往前一步,我退一步,后背撞上洗手台,“凭我现在就可以让保安上来,以偷拍隐私的罪名把你送进派出所。凭——”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摩挲着我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件瓷器。

“凭你刚才看见我哭的样子,让我很不高兴。”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的泪痕还没干透,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想怎样?”

“很简单。”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三天后这个时间,到这个地址来。带着你的手机和原片。我们来谈一笔交易。”

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行字。

“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三天后,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妈住院的费用明天就要到期,而我的工资卡里只剩八百块。

名片上的地址在城郊一栋私人别墅,我按响门铃时,是沈煜亲自开的门。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半湿,显然刚洗过澡。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旁边的文件袋上印着保密协议的标识。

“坐。”

我坐下,他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先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合同,甲方是沈煜,乙方是我的名字。条款很简单——我把视频交给他,他支付我五百万,同时给我一个工作机会。

“五百万?”我抬头看他,“就为了删一个视频?”

沈煜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端着红酒杯轻轻摇晃。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完全看不出三天前在厕所里崩溃的样子。

“那个视频里不光有我。”他说,“电话那头的人,你听见了他的声音。那个人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五百万买你闭嘴,很划算。”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会死。”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我笑了:“法治社会,你敢?”

沈煜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凝固的动作——他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一把枪,枪口抵住我的额头。

金属冰凉的触感从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三年前就死过一次了。”沈煜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你知道重新活过来是什么感觉吗?”

他扣动扳机。

“咔嗒。”

空枪。

我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沈煜把枪扔在茶几上,重新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开个玩笑。”他说,“保险都没上。不过下次就不一定了。”

他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五百万,签合同,这件事翻篇。你继续当你的小职员,我继续当我的CEO,我们各不相干。”

“如果我不签呢?”

“那你就得帮我做另一件事。”沈煜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比签合同更值钱,也更危险。”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查我自己的死因。”

窗外忽然打了一个响雷,暴雨倾盆而下。

沈煜在雷声中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叫沈煜,今年二十八岁,是沈氏金融的CEO。但这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沈煜,三年前就死了。”

“而我,不知道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