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沈逸,答卷雷同,依律除名,永不录用!”

主考官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沈逸跪在大堂中央,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旁边那个锦衣少年——县令之子陈文远,对方手里的答卷,分明是他昨夜呕心沥血写就的文章。

“大人,学生冤枉!是陈文远偷了我的……”

“放肆!”县令一拍惊堂木,“文远乃本县才子,岂会偷你一个穷酸书生的文章?来人,拖出去!”

沈逸被衙役架着扔出县衙,身后传来陈文远轻蔑的笑声:“沈兄,寒门就该认命。”

他踉跄起身,满心想着回家找父亲——父亲卖了一辈子的炭,供他读书十年,就等他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回到村口,只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

邻居王婶哭着拉他:“逸儿,你爹听说你科举舞弊被抓,一口气没上来……灵堂还没搭完,你家的房子就走了水,你爹的棺木都烧没了啊……”

沈逸跪在灰烬里,指甲抠进焦土,血混着黑泥从指缝渗出。

他想哭,眼泪却像被烧干了。

他想死,却连死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是村里的老乞丐给了他半碗馊粥,沈逸就着那口酸臭咽下了最后一点活气。三天后,有人在破庙里发现他僵硬的尸体,手里还攥着一块烧焦的衣角——那是父亲生前穿的棉袄。

……

剧烈的头痛让沈逸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泛黄的茅草屋顶,漏进来的光刺得他流泪。耳边传来父亲熟悉的咳嗽声:“逸儿,该起了,今天要去县学领卷子。”

沈逸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见父亲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粥,指尖全是炭灰染的黑渍。

“爹?”

“发什么愣?再不快点粥就凉了。”父亲把碗放在缺了角的桌上,转身又咳嗽起来。

沈逸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冲到桌前翻看那本破旧的黄历——天启十四年九月十八。

距离上一次科举,还有整整一年。

距离他被诬陷、父亲惨死、家破人亡,还有一年零三天。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压不住的狂喜和恨意。

上一世,陈文远就是在县学摸底考试前盯上了他的文章。那时沈逸天真,以为同窗之间可以切磋交流,把自己最得意的一篇策论拿给对方看,结果被一字不差地抄了去。而这一次……

“爹,红薯粥真香。”沈逸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热粥烫得他喉咙发紧,他却舍不得停——上一世,他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慢点喝,锅里还有。”父亲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次摸底考试好好考,先生说你若能拿头名,明年乡试就有望了。”

头名。

沈逸放下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上一世他的确是头名,可那篇文章被陈文远据为己有,而他反倒被安了个“抄袭”的罪名。

“爹放心,这次儿子的文章,只有一个人能看。”

他回到里屋,从床板下摸出一沓草纸——这是上一世他用命记下来的所有考题。从县学到府试,从乡试到会试,每一道题目、每一篇他后来反复揣摩写出的范文,全在脑子里。

沈逸研墨提笔,开始写第一篇策论。

不是上一世那篇被偷的《论取士之道》,而是一篇更狠、更刁钻的文章——论的是“胥吏之害”,直指地方官场勾结胥吏鱼肉百姓的弊病。这篇文章上一世是他乡试时才写的,曾让主考官拍案叫绝,却也因此得罪了官场中人,险些落榜。

但现在,他提前一年写了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逸将墨迹吹干,折好放进怀里。他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这是父亲用二十斤炭换来的布料,连夜给他缝的。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佝偻着劈柴的父亲,声音很轻:“爹,等我回来。”

县学设在城东的文昌阁,沈逸到的时候,陈文远正被一群学子围着恭维。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笑容温润如玉。

“沈兄来了!”陈文远热情地迎上来,“听说你这次准备了一篇极好的策论,可否让小弟先睹为快?”

上一世,他说的是同一句话,用的是同一个笑容。

沈逸也笑了,笑得比对方还真诚:“文远兄见笑,小弟才疏学浅,哪敢班门弄斧。倒是听说文远兄最近在研读《盐铁论》,想必有高见。”

陈文远眼神闪了闪,干笑道:“哪里哪里,沈兄消息倒灵通。”

沈逸心里冷笑。他当然灵通——上一世陈文远就是靠那篇抄袭的策论入了县令的眼,之后一路顺风顺水。而这一世,他提前放出消息说自己的文章是《论取士之道》,实则怀里揣的是另一篇。

考试在辰时开始,主考官是县令请来的教谕。题目贴出来——论“取士当以德行为先”。

全场哗然,这个题目太老了,老到所有人都写过。

陈文远看了一眼沈逸,嘴角微微上扬。

沈逸提笔就写,写的正是上一世那篇《论取士之道》。他一口气写完,字迹工整,气势如虹,最后一笔落下时,全场还没人停笔。

交卷时,教谕看了他的文章,眼睛一亮:“好文!沈逸,你这篇可入一等。”

陈文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原打算等沈逸写完找机会抄,可沈逸交卷太快,他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更要命的是,他自己写的那篇平平无奇,别说头名,连三等都悬。

放榜那天,沈逸的名字赫然在第一。

陈文远排第七。

“沈兄果然大才。”陈文远笑着拱手,眼底却藏着阴鸷,“不知沈兄可否将大作借我抄录一份,带回家细细研读?”

上一世,沈逸答应了。

这一世,沈逸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章——正是那篇提前写好的《论胥吏之害》。

“文远兄既然想研读,不如看看小弟新写的这篇。昨日刚写的,还没给别人看过。”

陈文远接过,匆匆扫了几行,瞳孔骤缩。这篇文章笔锋犀利,直指地方官场要害,若传出去,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可偏偏写得极好,好到他一眼就生了据为己有的心思。

“沈兄,这篇可否……”

“当然可以。”沈逸笑着说,“文远兄拿去看便是,只是小弟还没来得及誊抄副本,还望文远兄三日内归还。”

陈文远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沈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三天后,陈文远如期归还文章,态度比之前更热络。沈逸知道为什么——对方一定已经抄好了副本,就等着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时机很快就到了。

县学年底考核,县令亲自主持。考题由县令当场拟定——论“亲民之官,以何为重”。

陈文远第一个交卷,文章被当众宣读。

全场寂静。

那篇文章,一字不差地抄自沈逸的《论胥吏之害》。

县令拍案叫绝:“好!此文道尽地方官场积弊,字字珠玑!文远,你当为本县学子楷模!”

陈文远谦逊地低头:“大人谬赞,学生不过是……”

“陈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沈逸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痕迹,墨迹新旧不一,但每一页的日期都清晰可辨——最早的一页,写于三个月前。

“陈兄既然觉得小弟的文章写得好,为何不署小弟的名字?”

全场哗然。

陈文远脸色煞白:“沈逸,你血口喷人!这文章分明是我写的!”

“是吗?”沈逸将草稿递给教谕,“请大人查验,这些草稿从三个月前到三天前,每一稿都有日期。而陈兄刚才读的这篇,与我最后一稿一字不差。”

教谕接过草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将草稿呈给县令:“大人,这些草稿笔迹确为沈逸所写,日期跨度三个月,做不得假。”

县令盯着陈文远:“文远,你怎么解释?”

陈文远额头上冒出冷汗,强撑着笑:“大人,这草稿也可能是他事后伪造的……”

“伪造?”沈逸冷笑,“那请陈兄说说,你这篇文章写了多久?可有什么草稿?可有什么证人?”

陈文远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逸转向县令,声音不卑不亢:“大人,学生寒门出身,父亲卖炭供我读书十年,学生不敢有一日懈怠。这篇文章,学生写了三个月,改了七稿,每一个字都是学生的心血。陈文远仗着家世,想偷学生的文章据为己有,若今日让他得逞,学生还有何脸面面对父亲?天下寒门学子还有何指望?”

大堂里一片寂静,所有学子都看着沈逸,有人眼中露出同情,更多的是愤怒——在场寒门出身的学子,谁没被权贵子弟欺压过?

县令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陈文远抄袭属实,取消本次考核成绩,罚禁考一年。沈逸文章优异,擢为头名。”

陈文远的脸白得像纸,他死死盯着沈逸,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沈逸,你会后悔的。”

沈逸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意——上一世,这个人毁了他的家,害死了他的父亲。这一世,这只是开始。

出了县学,沈逸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城西的茶馆。

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前放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那人面容清瘦,手指修长,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

沈逸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沈逸,见过周先生。”

中年人抬头,目光如炬:“你认识我?”

沈逸当然认识他——周明远,上一世因弹劾县令贪腐被贬的御史,后被流放岭南,死在路上。而他的那封弹劾奏章,当年曾轰动朝野,只因证据不足功亏一篑。

这一世,沈逸手里有证据。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推到周明远面前:“先生请看这个。”

周明远翻开册子,脸色渐渐变了。册子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县令与胥吏勾结、私分税银、强占民田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详尽得像是在现场亲眼所见。

“你从哪弄来的?”周明远压低声音,手在微微发抖。

沈逸没有回答,只是说:“先生只需要知道,这些是真的。上一世先生弹劾此人,因证据不足而失败,这一世——学生不会再让先生重蹈覆辙。”

周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册子收进袖中:“你想要什么?”

“学生只想让该受罚的人受罚,该沉冤的人昭雪。”沈逸站起身,长揖到底,“先生保重,三个月后,朝堂上见。”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御史周明远弹劾青州府清平县县令贪腐一案,证据确凿,县令革职查办,涉事胥吏十余人下狱。

陈文远的父亲被押解进京那天,沈逸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经过。陈文远跪在路边,一身白衣沾满尘土,再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他看见沈逸,猛地扑过来:“是你!是你害我父亲!”

沈逸侧身避开,声音很轻:“陈兄,你还记得上一世你说过的话吗?”

陈文远愣住了:“什么上一世?”

沈逸没有解释,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陈文远被衙役拖走的骂声,渐渐消失在风里。

回到家,父亲正在院子里晒炭。看见沈逸,老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说:“逸儿,今天先生夸你了,说你这次乡试必中。”

沈逸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蹲在父亲身边,伸手帮他捡炭。

“爹,等儿子中了进士,咱就不卖炭了。儿子给您买个大宅子,再雇两个丫鬟伺候您。”

父亲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沈逸赶紧给他拍背。

“傻小子,爹不用那些,爹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父亲粗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全是骄傲。

沈逸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黑漆漆的炭块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上一世他没来得及流的泪,这一世终于有了归处。

乡试那天,沈逸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父亲新做的青布长衫,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把笔墨砚台装进考篮,一步一步走向考场。

路过城隍庙时,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块烧焦的衣角——上一世他在破庙里攥着它死的,这一世重生后,他去废墟里把它翻了出来,一直贴身藏着。

“爹,这一世,儿子不会再让您等不到儿子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考场。

考卷发下来,题目是“论寒门与世族”。

沈逸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写这篇文章时,满心都是愤懑和不甘,写出来全是怨气。而这一世,他提笔蘸墨,写得从容、写得笃定、写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

他写寒门子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志向,写“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坚韧,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不屈。

最后一笔落下,沈逸搁笔,看向窗外。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光落在笔架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他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偷走他的文章。

不会再有人偷走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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