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

一份红底烫金的婚契被扔在桌上,女人的指尖涂着豆沙色甲油,语气像在吩咐秘书订机票。

我盯着那份婚契上“甲方需无条件配合乙方工作调动”的条款,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我签了。

然后被这个女人当枪使了八年,替她挡刀、替她背锅、替她坐了三年牢。出狱那天,她搂着新提拔的男助理从我面前经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姐,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回忆碎裂。我抬起头,对上女领导苏瑾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笑起来温柔得像长辈,骨子里是条喂不熟的蛇。

“怎么,不愿意?”她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笃定,“跟了我,三年内升总监,五年进董事会。你知道的,我跟上面那位的关系。”

她说的是总部那位姓陈的副总裁。上一世我后来才知道,苏瑾是陈总养在外面的女人,而我签了那份婚契,不过是给她当“形婚挡箭牌”——替她遮掩关系,替她处理见不得光的烂账,最后替她顶了挪用公款的罪。

“苏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婚契第三条,甲方有权随时解除契约,乙方不得异议。这一条,改成双方对等。”

苏瑾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提条件。上一世的我,二十三岁,刚进公司半年,穷怕了,饿怕了,被她的“三年总监”砸得头晕眼花,连滚带爬签了字。

“小宋,”她端起咖啡杯,语气放缓,“你一个三本毕业的,要不是我破格把你招进来,你现在还在人才市场投简历。做人要懂感恩。”

感恩。

我差点笑出声。

上辈子我替她背了三千七百万的窟窿,蹲了三年大牢,我妈气得脑溢血死在手术台上。这叫感恩?

“苏总说得对。”我点头,起身把婚契推回去,“所以我配不上您的好意。这婚契,您找别人签吧。”

转身那一刻,我看见苏瑾眼里的温度彻底冷了。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上辈子签了婚契的人都落得什么下场?前一个“形婚对象”被调去边疆分公司,至今没回来。再前一个,据说“意外”出了车祸。

但我不怕。

因为我重生回来,比别人多活了八年。这八年里每一桩收购案、每一次人事地震、每一个能爬上去的节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三个月后,总部会空降一个新CEO,把苏瑾和她背后的陈总一锅端。

而我,要赶在那之前,把自己变成新CEO离不开的人。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调出上个月那份被苏瑾压下来的市场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的数据模型有致命错误,但结论恰好踩中了陈总竞争对手的痛点。苏瑾压着不报,是因为想等自己人把模型修正后再署名。

上一世,修正后的报告让苏瑾在CEO面前立了大功。

这一世,我要抢在她前面。

我花了一整夜重构数据模型,又用重生前学的Python写了个自动化清洗脚本——上辈子在牢里没别的事干,自学了编程和金融。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把修正版报告发到了总部公共邮箱,并抄送了那位即将上任的CEO的私人邮箱。

他的邮箱地址,是上辈子我在苏瑾的邮件往来里偷看到的。

做完这一切,我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

推门出来,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对方扶住我肩膀,声音年轻,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我抬头,愣住。

这人我认识。上辈子他是总部的空降兵,三十岁不到就坐上了战略投资部总监的位置,手腕狠辣,人送外号“小阎王”。苏瑾在他手上栽过大跟头。

但现在,他脖子上挂着实习工牌,名字一栏写着:陆时寒。

实习生?

我眨了眨眼,想起上辈子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新CEO上任前,曾有个“神秘实习生”提前三个月进了公司,据说是CEO的关门弟子,专门来摸底。

原来是他。

“你的咖啡洒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袖口上的褐色水渍,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然后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包纸巾,脑子里飞速运转。

苏瑾现在还不知道陆时寒的身份。但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拉拢他。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干的——送女人、送股份、送内部消息,把陆时寒拉下了水,最后新CEO废了半条胳膊才把她和陈总连根拔起。

这一世,我要抢在她前面。

不是拉拢陆时寒。

是让他看清苏瑾的真面目。

当天下午,苏瑾果然找我谈话了。

她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笑容重新挂上脸:“小宋,上午的事我想了想,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婚契对等修改,另外再加一条——年底分红多给你半个点。”

我垂着眼睛,假装犹豫。

“苏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声音放低,“我只是……怕您以后不要我了。您也知道,我学历不好,在公司没根基,除了您,没人会罩着我。”

苏瑾眼里的戒备松了几分。她喜欢看人示弱,尤其是聪明人示弱。

“傻孩子,”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我是你姐,能不管你吗?”

姐。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叫的。叫到第三年,她让我用假发票套现,我说怕出事,她笑着说“怕什么,有姐在”。叫到第五年,她把所有违规操作的账目都挂在我名下,笑着说“姐最信任的就是你”。叫到第八年,经侦上门那天,她当着我的面把手机通话记录删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地说“小宋,这件事你自己扛一下,姐会想办法捞你”。

办法就是三年零两个月。

“谢谢苏姐。”我抬起头,眼眶泛红,“那婚契……我今天就能签。”

苏瑾满意地点头,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一份婚契。我注意到她改了第三条,但新增了一条隐蔽的附加条款——“乙方在职期间,需无条件配合甲方的财务操作安排”。

上辈子没这条。

看来我的“讨价还价”让她起了戒心,想把枷锁套得更紧一些。

我装作没看见,拿起笔签了字。

苏瑾笑了。

我也笑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邮箱。那封抄送给未来CEO的邮件,状态显示“已读”。

下午四点,苏瑾突然召集部门开会。

她站在投影幕前,脸色不太好看:“总部通知,下个月起,财务系统全面升级,所有报销流程要附上原始凭证的区块链存证。这项工作是硬任务,谁愿意牵头?”

会议室鸦雀无声。区块链存证意味着每一张发票都有迹可循,谁牵头谁就得把过去三年的烂账翻出来晒一遍。苏瑾的烂账可不少。

我举起手。

苏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主动接雷的人会是我。

“苏姐,我想试试。”我笑了笑,语气诚恳,“我学历不高,一直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这项工作时间紧、任务重,但我年轻,能熬夜,不懂的可以请教您。”

苏瑾盯着我看了三秒,点了头。

散会后,她在走廊叫住我,压低声音:“小宋,这件事你牵头可以,但账目方面,有些东西不要翻得太细。回头我把注意事项发你。”

“明白。”我乖巧点头,“苏姐放心,我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她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压平。

注意事项。

上一世她也发过“注意事项”,里面详细标注了哪些供应商的账目不能查、哪些发票要“特殊处理”。我当时傻乎乎地照做了,成了她洗钱的帮凶。

这一世,她发过来的每一条“注意事项”,我都会保存好、截好图、链上存证。

然后在CEO上任那天,原封不动地交上去。

晚上八点,公司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在工位上整理文档,听见电梯响了一声。

陆时寒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外卖,看见我,脚步微顿。

“加班?”他问。

“嗯。”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财务系统升级,时间紧。”

他没再说什么,走进茶水间热了杯牛奶,出来时把另一杯放在我桌上。

“实习生没工资,请不起咖啡。”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牛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别喝苏瑾给你的任何东西。”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什么?还是说,他已经开始查了?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胃里翻涌的冷意。

这一世,所有人都变了。

但有些事,永远不会变——

欠我的,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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