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子冰凉地硌在掌心。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着的鸳鸯戏水刺得眼睛生疼。耳边是喜婆尖细的笑:“大小姐好福气,嫁了顾家三郎,往后便是世子妃了!”
顾家三郎。

顾衍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那些年牢里磨出的粗茧和老伤。
这是十六岁。
是我被庶妹设计、被未婚夫利用、最终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上一世,我跪在刑场上,亲眼看着父亲被砍头,母亲撞柱而亡,弟弟被流放边疆。而顾衍之搂着我的庶妹沈昭宁,轻描淡写地说:“沈清漪蠢钝如猪,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我为他盗取父亲的兵符,为他得罪整个朝堂,为他放弃世子妃的尊严去求那些曾经被我踩在脚下的人。最后他说我死不足惜。
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嫁衣上。
“大小姐?您怎么了?”
“无事。”我抬头,对喜婆笑了笑,“三郎在花轿外等我?”
喜婆笑得暧昧:“可不是,顾三公子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接,满京城独一份的体面呢。”
体面。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堂堂永宁侯府嫡长女,嫁了顾家的庶出三公子,他不嫌弃我门第高攀,还亲自迎亲,满京城谁不夸一句情深似海?
后来我才知道,他亲自迎亲,不过是为了确认我确实上了花轿。确认我这颗棋子,确实被他捏在了手里。
“喜婆,麻烦你把花轿帘子掀开,我想看看三郎。”
“哎哟,这不合规矩——”
“掀开。”
喜婆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掀开帘子。
花轿外,顾衍之一身红衣,骑在白马之上。他生得极好,眉目温润,嘴角含笑,看上去像个谦谦君子。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
“三郎。”我喊他。
他转过头来,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漪儿,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着看他,“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三郎昨晚,是不是去见了我的庶妹昭宁?”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花轿周围的宾客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顾衍之。
“漪儿说笑了,昨晚我在府中筹备婚事,怎会去见——”他声音依旧温和,但眼底已经有了慌乱。
“是吗?”我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慢悠悠地展开,“可昭宁昨晚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怀了三郎的孩子,求我成全。”
全场哗然。
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这封信,上辈子昭宁确实写了,但被我藏了起来。我怕影响婚事,怕顾衍之为难,怕所有人都知道我还没过门就被庶妹抢了男人。
结果呢?婚后第三个月,昭宁挺着肚子进了顾府,被抬了贵妾。再后来,我的孩子莫名其妙流掉,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出生。
顾衍之抱着那个孩子,笑得温柔宠溺,从未分给我半分眼神。
“漪儿,这是误会,定是有人在挑拨离间——”顾衍之下马,朝花轿走来,想要解释。
“别过来。”我收起笑容,声音冰冷,“顾衍之,这门婚事,作废了。”
说完,我掀开轿帘,直接跳下花轿。
嫁衣太长,绊了一下,我差点摔倒,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
“沈大小姐,当心。”
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的嘲讽。
我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穿墨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裴衍之。
镇国公府世子,顾衍之的死对头,也是上辈子唯一向我递出过援手的人。
可惜上辈子我眼瞎心盲,拒绝了。
“多谢世子。”我站稳,抽出自己的手臂。
裴衍之挑眉,似乎意外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对他横眉冷对。
顾衍之已经走过来,脸色铁青:“裴衍之,这是我的婚事,你——”
“你的婚事?”裴衍之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沈大小姐方才说作废了,你没听见?”
“你——”
“三郎。”我打断顾衍之,将手中那封信扔给他,“这封信,你拿回去给昭宁看看。告诉她,多谢她替我试了试这个男人的真心。试出来的结果,我很满意。”
“满意?满意什么?”顾衍之攥紧了信纸。
“满意自己终于不瞎了。”我转身,朝府门走去。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沈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婚前悔婚,这是要把永宁侯府的脸丢尽啊。”
“听说她和顾三公子青梅竹马,感情极好,怎么突然就……”
“你没听见吗?顾三公子搞大了她庶妹的肚子!”
我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走进顾府的。但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嫁了良人,以为从此以后有人护我周全。
结果那个人亲手把我送进了地狱。
这一次,我不会再踏错半步。
回到永宁侯府,刚跨进正厅,一个茶盏就砸了过来。
“孽障!你还有脸回来!”
父亲沈崇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满京城都知道你婚前悔婚,永宁侯府的脸被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顾家现在要退婚书,还要咱们赔偿名誉损失?”
上辈子,父亲也骂了我。但那时我哭着说非顾衍之不嫁,逼父亲去顾家道歉,最后父亲跪在顾家门前求来了婚事。
那是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下跪。
后来顾衍之拿到兵符,第一件事就是参了父亲一本,说父亲通敌叛国。
满门抄斩。
“父亲。”我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让您丢脸了。”
父亲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次没有顶嘴,没有哭着闹着要嫁顾衍之。
“但是父亲,顾衍之此人,狼子野心,不可深交。”我抬起头,目光平静,“他与二房勾结,暗中搜集父亲的罪证,准备在婚事后呈给皇上。”
“你说什么?”沈崇远脸色骤变。
“女儿有证据。”我从袖中又抽出一叠纸——这是上辈子我知道的所有信息,这辈子提前写了下来,“顾衍之与二叔来往的书信,还有他与昭宁密谋的细节,都在这里。”
沈崇远接过那些纸,越看脸色越白。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顾衍之娶我,不过是为了接近父亲。他要父亲的兵权,要父亲的人脉,要父亲在朝堂上的所有资源。
而我的庶妹沈昭宁,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
“这些……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父亲不必管来源。”我站起来,“只需知道,女儿今日悔婚,不是在丢永宁侯府的脸,而是在救永宁侯府满门的命。”
沈崇远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罢了,这门婚事,退了就退了吧。”
我谢过父亲,转身出门。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沈昭宁站在廊下,眼眶通红,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姐姐,你真的误会三郎了,我和三郎什么都没有,那封信是别人伪造的——”
“是吗?”我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沈昭宁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打我?”
“这一巴掌,打你勾引我未婚夫。”
我又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栽赃陷害。”
第三巴掌。
“这一巴掌,打你吃里扒外。”
沈昭宁被打得跌坐在地上,终于装不下去了,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我:“沈清漪,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三郎根本不爱你,他娶你只是为了你的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我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所以我不嫁了。让给你,你嫁。”
沈昭宁愣住。
“你以为顾衍之真的会娶你?你一个庶女,他娶你能得到什么?”我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会找个理由把你甩了,就像甩一条用过的抹布。”
“你胡说!”
“不信?那你就等着瞧。”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沈昭宁的哭声。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哭的,每次哭完,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欺负了她。父亲骂我心胸狭隘,母亲劝我姐妹和睦,顾衍之说我不够大度。
这次,随便哭。
哭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三天后,顾衍之亲自登门。
他穿着素白长衫,面容憔悴,看上去像是三天没睡好觉。一进门就跪在父亲面前,说那封信是误会,说他和昭宁清白,说求父亲再给他一次机会。
沈崇远看了我一眼。
我端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连眼皮都没抬。
“顾三公子,婚书已经撕了,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沈崇远公事公办地说。
“侯爷,晚辈与漪儿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不能因为一封伪造的信就——”
“伪造?”我放下茶盏,终于看向他,“顾衍之,你和昭宁在翠屏山私会,被多少人看见了?要不要我把那天山上的樵夫找来作证?”
顾衍之脸色微变。
“还有,你让昭宁偷我的嫁妆单子,把田庄铺子都记在你名下,这事儿要不要我当着父亲的面说清楚?”
“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顾衍之,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娶我不过是为了父亲的兵权,我知道你和二叔勾结想要扳倒永宁侯府,我知道你甚至已经写好了参父亲的折子,就等着婚后呈上去。”
顾衍之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俯身,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重要的是,你完了。”
我直起身,对门外的家丁说:“送客。”
顾衍之被架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恨意和不甘。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看我的。
在刑场上,我问他为什么,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说:“沈清漪蠢钝如猪,死不足惜。”
这辈子,我要让他尝尝,什么叫死不足惜。
退婚后的第七天,我去了镇国公府。
裴衍之在书房见了我,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沈大小姐找我有事?”
“合作。”我开门见山,“我帮你扳倒顾衍之,你帮我保住永宁侯府。”
裴衍之挑了挑眉:“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帮你?”
“因为你也想扳倒顾衍之。”我看着他,“他手里有你父亲的把柄,你一直在找机会拿回来。而我,知道那些把柄藏在哪。”
裴衍之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身,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你知道?”
“顾衍之的书房里有一幅画,是前朝名家真迹。画轴是空的,里面藏着所有他用来要挟朝臣的证据。”我说,“包括你父亲的那一份。”
裴衍之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你不用管。”我笑了笑,“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拿回来。”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不是嘲讽,不是漫不经心,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沈清漪,”他念着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你比传闻中有意思多了。”
“所以,合作?”
“合作。”
他伸出手,我握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上辈子,这双手在我最难的时候递过一碗饭。那时我已经被顾衍之关进柴房,饿得奄奄一息,是他翻墙进来,给我带了一碗粥。
他说:“沈大小姐,何必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作践自己?”
我说:“滚。”
他真的滚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只听说他死在战场上,被顾衍之断了粮草,全军覆没。
那碗粥,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没喝的一碗粥。
合作达成后的第一个月,我利用重生优势,提前布局。
我找到上辈子顾衍之的发家项目——盐铁生意。上一世,他靠着这个项目赚得盆满钵满,买通朝中大半官员,连皇上都对他刮目相看。
但这一世,我抢在他前面。
我找到江南最大的盐商,用父亲的人脉和裴衍之的资金,提前拿下盐铁经营权。等顾衍之反应过来时,市场已经被我们占了七成。
顾衍之气得砸了书房,派人来质问。
我让人回了四个字:商场如战场。
第二个月,顾衍之开始反击。
他联合二叔,在朝堂上参父亲纵容下属欺压百姓。折子写得花团锦簇,证据确凿,皇上震怒,要严查。
父亲慌了,来找我。
我说:“父亲别急,让他查。”
父亲不明白,但照做了。
结果查了半个月,发现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的。那个“被欺压的百姓”,是顾衍之花钱雇的戏子,连台词都是顾衍之写的。
皇上大怒,贬了顾衍之三级。
顾衍之吃了哑巴亏,恨得咬牙切齿,却找不到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不知道,那个雇戏子的人,上辈子就做过同样的事。只不过上辈子受害的是我父亲,这辈子我提前让裴衍之截了胡,把假证据换成了真证据。
第三个月,沈昭宁来找我。
她跪在我面前,哭得妆都花了:“姐姐,求求你救救我,顾衍之他不要我了,他说我没了利用价值,让我滚——”
我低头看着她,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情景。
只不过上辈子,是她站在顾衍之身边,看着我跪在地上求饶。
“昭宁,”我蹲下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你知道吗,你肚子里这个孩子,顾衍之不会要的。”
沈昭宁愣住。
“他早就让人准备好了落胎药,等孩子一出生,就说是早夭。然后他会找个理由把你休了,连庶子都捞不到。”
“不……不可能……”
“不信?那你回去翻翻他的药箱,看看里面有没有一味叫‘红花草’的药。”
沈昭宁踉踉跄跄地走了。
三天后,消息传来:沈昭宁大闹顾府,砸了顾衍之的书房,还把他和朝中官员勾结的证据翻了出来,满京城都知道了。
顾衍之被下了大狱。
裴衍之来找我,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是你让沈昭宁去翻的?”
“我只是告诉她药箱里有落胎药。”我笑了笑,“她自己翻到了别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衍之看了我很久,忽然说:“沈清漪,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不然呢?”
“你看起来像是活了两辈子。”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世子说笑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顾衍之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不出意外,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
上辈子,这四个字落在我父亲头上。
这辈子,落到了顾衍之头上。
行刑那天,我去看了。
顾衍之跪在刑场上,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看见我,他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又疯狂。
“沈清漪,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毁了我,就真的能高枕无忧?”
“我没有毁了你。”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哈哈哈哈——”他大笑,“你知道你最大的错是什么吗?是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你以为裴衍之是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利用你!”
“我知道。”
顾衍之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我说,“我也在利用他。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
“顾衍之,我重生一次,不是为了找什么真爱。我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永宁侯府活下去。”我转身,不再看他,“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走出刑场,裴衍之在门外等我。
他递给我一碗粥,温热的,冒着白气。
“饿了没?”
我看着那碗粥,忽然笑了。
上辈子没喝的那碗粥,这辈子补上了。
“谢谢。”我接过粥,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裴衍之看着我,忽然说:“沈清漪,你有没有想过,重生一次,除了复仇,还可以做点别的?”
“比如?”
“比如,重新活一次。”
我愣住了。
重新活一次。
上辈子,我为了顾衍之活着,为了复仇活着,却从未想过为自己活着。
“好。”我说,“重新活一次。”
裴衍之笑了,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为了合作,不是为了复仇。
只是为了活着。
好好活着。
身后,午门的钟声敲响,顾衍之的人头落地。
我没有回头。
上辈子的恩怨,到此为止。
这辈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