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月睁开眼的时候,耳边正响着村口大喇叭的广播声。
“各位村民注意了啊,今天下午三点,乡里王书记要来咱们村考察扶贫项目,各家各户把门口收拾干净……”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对。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这是2018年,她刚当上清河村村长的第三个月。上一世,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最终被逼得跳了河。
冰凉的河水灌进口鼻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记忆里,可眼前的一切都告诉她——她回来了。
李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嫩、光滑,还没有被六年的操劳磨出厚茧。她跑到堂屋,墙上挂着的日历清清楚楚写着:2018年5月12日。
距离乡里那个扶贫项目招标,还有三天。
上一世,就是这个项目,成了她噩梦的开端。
“秋月?你咋起来了?昨晚不是发高烧了吗?”母亲端着一碗姜汤从厨房出来,满脸担心地看着她。
李秋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上一世,因为执意嫁给前夫张志强,她和父母断绝了关系。母亲在她被关进看守所的那年冬天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等她得到消息申请去见最后一面,人已经凉透了。
“妈。”李秋月冲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孩子,烧糊涂了吧?”母亲被她抱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快把姜汤喝了,别真烧傻了,下午王书记来,你还得汇报工作呢。”
李秋月松开母亲,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工作。
上一世,她为了这个扶贫项目,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做方案,结果被张志强那个混蛋偷走,转头就递给了乡里的另一个村。她质问他,他反而说“你的不就是我的吗,咱们都快结婚了,分这么清干什么”。
那个时候她恋爱脑上头,居然觉得他说得对。
后来呢?后来张志强靠着她的方案拿到项目,在乡里站稳了脚跟,转头就搭上了县里某位领导的女儿。她被踢出局不说,还背上了挪用公款的罪名,在牢里蹲了三年。
出来的时候,父母没了,房子没了,连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鄙夷。
“这次不一样了。”李秋月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那份写了三个晚上的项目方案。纸张还有些皱,那是她昨晚发烧时趴在桌上睡着压的。上一世,张志强就是趁她生病来家里“照顾”她的时候,把这份方案拍下来偷走的。
李秋月冷笑一声,把方案叠好塞进内衣口袋,然后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赵玉成。
上一世,这个人是张志强的死对头,县里最大的农产品加工企业的老板。她出狱后,是他给了她一份工作,也是他在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告诉她:“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蠢,是太容易相信人。”
可惜那时候她已经没有翻盘的资本了。
但现在,她有。
“赵总您好,我是清河村村长的李秋月。”电话接通后,她的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手头有一个关于‘一村一品’的扶贫项目方案,想跟您谈谈。如果您有时间,今天下午两点,我可以去您公司拜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玉成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李村长,你怎么知道我对扶贫项目感兴趣?”
“因为我做过功课。”李秋月说,“您公司去年年报里提到,未来三年的战略重点是布局农产品深加工产业链,而‘一村一品’项目正好符合您的需求。我可以帮您以最低的成本拿下这个项目,同时让清河村成为您的核心原料基地。”
又沉默了几秒。
“下午两点,我等你。”赵玉成挂了电话。
李秋月吐出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自己。
上一世,她花了三年才搞明白赵玉成想要什么。这一次,她不需要三年。
下午一点半,李秋月提前到了赵玉成的公司。
她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十分钟,把方案又过了一遍。上一世,这份方案拿的是省里的三等奖,但因为没有资源落地,最后成了一堆废纸。
这次不同了。她不仅知道方案怎么优化,还知道赵玉成手里有哪些资源可以对接,更知道他那个一直想启动却迟迟没敢动手的“农超对接”项目,缺的就是一个像清河村这样愿意配合的试点村。
两点整,她走进赵玉成的办公室。
赵玉成比她记忆中年轻很多,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李村长,你很年轻。”他说。
“赵总也很年轻。”李秋月不卑不亢地在对面坐下,直接把方案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项目方案,您可以先看看。”
赵玉成拿起方案,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李秋月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份方案太成熟了,不像是刚上任三个月的村长能做出来的东西。
“方案里提到的冷链物流配套,我之前跟县里发改委的王科长沟通过,他们有政策支持。”李秋月不等他发问,主动开口,“另外,您一直担心的销路问题,我做过调研,省城的华联超市正在寻找稳定的农产品供应基地,我可以帮您对接。”
赵玉成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销路问题?”
“因为您是做企业的,不是做慈善的。”李秋月笑了笑,“扶贫项目听起来好听,但如果没有可持续的盈利模式,那就是个无底洞。您愿意见我,说明您看好这个项目的前景,但您需要有人帮您解决落地的问题。我可以。”
赵玉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他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说说你的条件。”
“第一,项目落地清河村,村里的农户和您签长期供货合同,价格随行就市,但您要保证最低收购价,给农户兜底。第二,项目用工优先录用清河村的贫困户,您负责培训。第三,我要占项目百分之五的利润分成,作为村集体的收入。”
赵玉成挑了挑眉:“你胃口不小。”
“我的方案值这个价。”李秋月寸步不让,“赵总可以找人评估,如果市场上有人能拿出比这个更好的方案,我扭头就走。”
赵玉成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小刘,把王副总叫过来。”
李秋月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事成了八成。
从赵玉成公司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张志强。
上一世,这个电话是来“关心”她病情的,然后顺理成章地来家里看她,然后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桌上的方案。
“喂,秋月,听说你病了?我在乡里开会,开完就过去看你啊。”电话那头,张志强的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李秋月攥紧手机,指甲几乎要把屏幕戳碎。
上一世,就是这把声音,哄得她放弃了保研的名额,哄得她把父母攒了一辈子的二十万拿出来给他创业,哄得她在所有人面前替他说话、替他担保、替他背锅。
最后呢?最后他在法庭上说:“这些事都是李秋月自己决定的,我没有参与。”
“不用了。”李秋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好了,已经出门了。”
“出门了?你发烧刚好,怎么能出门呢?在哪?我去接你。”张志强的语气里全是关切,不知道的人听了,真以为他是绝世好男友。
“张志强,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秋月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
上一世,她用了六年才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这一次,她连一分钟都不想浪费。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乡里的王书记已经到了,正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喝茶。李秋月进门的时候,王书记的脸色不太好看。
“李村长,你跑哪去了?说好三点开会,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对不起王书记,我去谈项目了。”李秋月没有慌,上一世她遇到这种情况只会低头认错,现在她知道,有些时候,拿出结果比说一百句对不起都有用。
她从包里拿出方案的复印件,递了过去:“这是咱们村‘一村一品’项目的初步方案,我刚才去跟赵玉成赵总谈了合作意向。他对项目很感兴趣,已经安排人跟进评估了。”
王书记愣了一下,接过方案翻了几页,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赵玉成?县里那个赵总?”他抬头看李秋月,眼神变了。
“对。”李秋月笑了笑,“他答应给咱们最低收购价兜底,还愿意优先录用贫困户。王书记,您来的正好,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个项目如果能落地,咱们村今年就能整村脱贫。”
王书记把方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放下,看李秋月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小李,你这个方案做得很好。”他顿了顿,“但你一个刚上任的村长,怎么认识赵玉成的?”
“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需求。”李秋月说得坦荡,“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调研,把县里所有可能跟咱们村合作的企业都摸了一遍,赵总是最合适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王书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送走王书记,李秋月回到村委会,把门关好,开始列清单。
上一世,她犯的错太多,每一个都足以致命。这一次,她要把这些坑一个一个填上。
第一,村里账目。上一世,张志强就是从这里找到突破口,伪造了她挪用公款的证据。她得先把所有账目理清楚,该备案的备案,该公示的公示,把漏洞全部堵死。
第二,村两委班子。上一世,村里有人收了张志强的钱,在关键时刻捅了她一刀。她得把这些人找出来,该换的换,该防的防。
第三,父母。上一世,她为了张志强跟父母决裂,最后悔恨终生。这次,她要保护好他们,不能再让他们因为她受任何伤害。
正写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秋月,你在里面吗?是我。”
李秋月的手顿住了。
是张志强。他被拉黑了一个号码,又换了个号打过来,现在直接找上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张志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提着水果和牛奶,脸上的表情又着急又委屈,活像一个被女朋友莫名其妙甩了的痴情男人。
“秋月,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他伸手想去拉李秋月的手。
李秋月侧身避开,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张志强,别演了。”
“什么?”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无辜的样子,“秋月,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昨天趁我发烧睡着的时候,拍了我桌上的方案,对不对?”
张志强的脸色终于变了。
“别急着否认。”李秋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家里的监控画面,“我装监控这事你不知道吧?你打开我抽屉、翻我文件、一张一张拍照的画面,拍得清清楚楚。”
其实她根本没装监控。但她太了解张志强了,这人做贼心虚,一诈就炸。
果然,张志强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秋月,你误会了,我那是看你生病了,想帮你把方案整理一下,没别的意思。”
“是吗?”李秋月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昨天拍完方案之后,给隔壁村的老孙头打了个电话,说了什么?”
张志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秋月心里冷笑。上一世,这个电话是在三天后打的,但这次她提前知道了一切,不过是把时间往前推了推。反正张志强也不可能记得自己到底哪天打的电话,她说什么,他就得信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的?”张志强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李秋月站直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张志强的耳朵里,“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离我远一点。方案是我的,项目是我的,清河村也是我的。你那些歪心思,趁早收起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当着张志强的面,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沉默了几秒,传来张志强离开的脚步声。
李秋月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她在张志强面前永远是那个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女人。这一次,她终于说了“不”。
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李秋月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把上一世六年积累的经验全部用上了——村里的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一笔收支都做了详细台账,还在村委会的公告栏和村民微信群里同步公示。
村两委开了两次会,她不动声色地把几个跟张志强有来往的人调到了边缘岗位,理由是“人岗适配、优化分工”。理由正当,流程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还回了趟家,跟父母坐下来好好谈了一次。
“妈,爸,我以后不会跟张志强在一起了。”她开门见山。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你说真的?”
“真的。”李秋月握住母亲的手,“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父亲抽着烟,沉默了半天,最后把烟掐灭了,说了一句:“你早该这么想了。”
李秋月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办法跟父母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变了,但她可以用行动证明,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们失望。
三天后,赵玉成的电话打来了。
“李村长,方案我让团队评估过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的冷链配套和政策支持,我都核实过了,情况属实。我想问的是,你那个百分之五的分成,能不能降到百分之三?”
“不能。”李秋月想都没想。
“百分之四,不能再多了。”
“赵总,您公司去年利润率是百分之十八,这个项目因为有政策补贴和政策倾斜,利润率至少能做到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五的分成,我算过了,对您来说不过是少赚一点,但对清河村来说,这笔钱能覆盖全村贫困户的基本保障。”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秋月又加了一句:“而且,我还能帮您解决农超对接的入口问题。您应该清楚,光靠扶贫项目赚的那点钱,跟打开超市渠道带来的长期收益比,哪个更值。”
“成交。”赵玉成这次答应得干脆利落,“明天上午十点,带着村里的公章来签意向协议。”
挂了电话,李秋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
她把消息发到村民微信群里,整个群瞬间炸了。
“李村长牛逼!”
“这才是干实事的村长!”
“我家那几亩地终于有着落了!”
李秋月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她为了张志强放弃了保研,放弃了家人,放弃了自己的一切。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叛,是牢狱,是家破人亡。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放弃。
保研的名额还在,她已经跟学校确认过了,可以延期入学。父母还在,她每天都会回家吃饭。清河村还在,她会带着这个村子,一步一步走出贫困。
至于张志强?
李秋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震惊!某乡镇干部涉嫌伪造扶贫材料,骗取国家补贴被立案调查》。
她点开新闻,照片上,张志强低着头,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上警车。
李秋月平静地关掉新闻,锁上手机。
这才是他该有的结局。
窗外,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李秋月站起身,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生活的味道。
这是她的村子,她的家,她的新生。
上一世的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