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水井里,浮着我一双眼睛。

不是比喻。我死的时候,整个人被塞进麻袋,沉入那口枯井。最后看见的,是井口那一轮圆月,还有七殿下揽着沈侧妃离开的背影。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一年,我十七岁,入宫八年,从七岁的小宫奴做到他身边最得用的暗棋。他给我灌了多少迷魂汤——“阿奴,等我登基,你就是贵妃”,“阿奴,这世上我只信你”,“阿奴,你为我死,我也为你死”。
呸。
死的是我,活的是他。他用我偷来的情报、毒死的对手、铺平的路,一步步从冷宫皇子坐到东宫太子。然后沈侧妃一句“阿奴知道的太多了”,他就笑着点了头。
井水灌进肺里的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辈子?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鼻尖是霉烂的稻草味。我低头,看见自己一双手——瘦小、粗糙、布满冻疮,指甲缝里全是泥。这不是十七岁的手,这是七岁的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宣德十二年,冬,大雪。我被人牙子卖进宫,分到浣衣局。再过三天,七殿下会来浣衣局挑人,他会一眼看中我,因为我在所有瑟瑟发抖的小宫奴里,唯独没有哭。
上一世,我觉得那是缘分。
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脑子比任何时刻都清醒。三天,我还有三天时间。七殿下选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不起眼、不怕死、没有牵挂的棋子。而我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我以为他爱我。
可笑。
我走到水缸边,看见倒影里那张七岁的脸。瘦,黄,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
“别怕。”我对她说,“这辈子,换他死。”
三天后,七殿下来浣衣局。
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披着狐裘大氅,在一群灰扑扑的小宫奴中间,像神仙下凡。上一世,我被他这副皮囊骗了八年。这一世,我只看清他眼底的算计——他在打量每一个孩子的眼神,他在找那个“不怕死”的。
管事太监把我们排成一排。七殿下慢慢走过,在我面前停下。
“你叫什么?”
“阿奴。”我低着头,声音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吓破了胆。
七殿下皱了皱眉,迈步走开。他在一个叫春桃的女孩面前停下来——那女孩瞪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跟我走。”
春桃被带走了。我跪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上一世,他选了我。这一世,我故意装成懦弱的样子,他就毫不犹豫地换了目标。
在他眼里,棋子从来不需要名字,只需要有用。
我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因为我知道,春桃活不过三个月。上一世,七殿下派她去给淑妃下毒,事成之后灭了口。我得救她,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春桃的哥哥是禁军副统领——这个人,我以后用得上。
当天夜里,我摸到春桃被分配的小院子。她一个人蹲在墙角哭,看见我,警惕地擦干眼泪。
“你来做什么?”
“救你命。”我蹲下来,压低声音,“七殿下会派你去给淑妃送点心,点心有毒,事成之后他会杀你。你要是不信,就看他明天会不会教你认香料。”
春桃瞪大了眼:“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辈子死在他手里。”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说一遍——三天后,淑妃的猫会死在御花园,那是七殿下在试毒。你别去送点心,想办法把点心换成蜜饯,然后去找淑妃,说七殿下要害她。”
春桃嘴唇哆嗦:“你疯了……你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奴,怎么敢……”
“我敢,是因为我不想再死一次。”我站起来,“你也可以选择当他的棋子,然后被人从井里捞出来。你选。”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春桃压抑的哭声。
接下来三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在浣衣局洗衣服的时候,故意把一位贵人的衣裳洗坏了。那贵人是贤妃宫里的掌事姑姑,脾气暴烈,抬手就要打死我。我哭着求饶,说愿意去贤妃宫里做苦役赎罪。管事太监嫌我晦气,直接把我打发去了贤妃的永宁宫。
贤妃。上一世,她是七殿下最大的对手三皇子的生母。我进了永宁宫,就等于进了敌人的老巢。但这一世,我要亲手把七殿下所有的路都堵死。
第二,我在永宁宫当差,安分守己,从不惹事。贤妃起初不拿正眼看我,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在她面前说了一句——“奴婢在浣衣局的时候,看见七殿下的人往淑妃宫里送了好几次点心,淑妃娘娘吃了就吐,太医查不出原因。”
贤妃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第三,春桃果然没有死。她把点心换成了蜜饯,又去淑妃面前告了密。淑妃震怒,暗中彻查,发现七殿下在点心里掺了慢性毒药。淑妃没有声张,而是将计就计,假装中毒,在皇帝面前哭诉。
皇帝虽然宠爱七殿下的生母德妃,但更看重淑妃娘家的兵权。七殿下被罚禁足三个月,德妃被降了位份。
消息传到永宁宫,贤妃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多了些东西。
“你叫什么?”贤妃问我。
“阿奴。”
“哪个宫的?”
“奴婢原是浣衣局的,犯了错被罚来永宁宫。”
贤妃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一个小丫头,倒是知道不少事。”
我跪下来,额头贴地:“奴婢只知道一件事——七殿下不是明主。奴婢不想死,奴婢想活。”
沉默了很久。
贤妃开口:“从今天起,你到本宫身边伺候。”
我在贤妃身边待了两年。
两年里,我从不主动提七殿下,只是“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些信息——七殿下暗中结交禁军将领、七殿下在宫外养了私兵、七殿下的母妃德妃和前朝大臣来往密切。这些信息,都是上一世七殿下亲自告诉我的,因为他觉得我是他的女人,他的就是我的。
蠢的是我,不是信息。
贤妃把这些消息一点点递给了三皇子。三皇子不是蠢人,他开始布局,在朝堂上处处打压七殿下的势力。七殿下被逼得节节后退,不得不提前启用一些暗棋。
而那些暗棋,我都知道。
上一世,他让我去联络这些人——禁军的王校尉、户部的刘主事、翰林院的张编修。他以为我只是一封不会说话的信,却不知道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长相、弱点。
这一世,我把这些名字写成了一封信,塞进了三皇子的书房。
三皇子看完信,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说话。
然后他问我母妃:“这个小宫奴,到底是什么人?”
贤妃说:“是一个想活的人。”
三皇子沉思许久:“她想活,就让她活。但她要证明自己值得。”
从那以后,我开始了真正的布局。
七殿下派王校尉在宫中安插眼线,我提前告诉三皇子,三皇子将计就计,反手把王校尉收买了。七殿下让刘主事在户部做假账,贪污军饷,我让贤妃把账本的藏匿地点透给了御史台。七殿下想拉拢翰林院的张编修为他写登基诏书,我让三皇子的门客抢先一步,把张编修的黑历史送到了他面前。
每一步,我都走在七殿前面。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道棋局早已翻覆。
七殿下不是傻子。被连续打击之后,他开始查。
他查到了春桃身上——当年那个被他选中、却突然反水的小宫奴。春桃熬不住刑,供出了我。
七殿下听到“阿奴”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足足三息。
“浣衣局的阿奴?”
“是。”
“那个……缩成一团、吓得发抖的阿奴?”
“是。”
七殿下把茶盏摔在地上。
他亲自来了永宁宫。
彼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衣裳,阳光很好,我哼着歌,心情不错。七殿下带人闯进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抬头。
“阿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上一世哄我为他去死的时候一样温柔。
我抬起头,笑了笑:“七殿下,好久不见。”
他盯着我的脸,眼神复杂。他不认识这张脸——七岁的我和九岁的我,在他眼里都是蝼蚁。但他认识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不该这么亮。
“是你。”他压低了声音,“两年前在浣衣局,你是装的。”
“殿下英明。”
“你为什么要害我?”他逼近一步,“我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我笑出了声,“殿下,你确定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两年前你选了我,今天会是什么样?”
七殿下瞳孔微缩。
“我会替你给淑妃下毒,然后被你灭口。我会替你去联络禁军、户部、翰林院,然后在你登基之后被沈侧妃一句话处死。我会被你利用到死,然后连个名字都不配留在墓碑上。”我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七殿下,你说我为什么要害你?”
他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他说,“那些事根本没有发生——”
“对,没有发生。”我擦掉眼泪,“因为我选了另一条路。殿下,你选错了棋子,就输掉了整盘棋。这不怪我,怪你自己眼光不好。”
七殿下脸色铁青,手按上了腰间的剑。
就在这时,贤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七殿下,在本宫的永宁宫动刀兵,你想造反吗?”
禁军涌进来,将七殿下的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春桃的哥哥——禁军副统领,我两年前救下春桃时埋下的那颗棋子。
七殿下死死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毒妇。”
我福了福身:“殿下过奖。”
又过了五年。
七殿下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终于狗急跳墙,在皇帝出巡的时候发动宫变。他以为自己在禁军中还有势力,却不知道那些势力早就被三皇子蚕食殆尽。
宫变只持续了三个时辰。
七殿下被擒的时候,满身是血,跪在金銮殿上。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三皇子站在一旁,不动声色。我站在贤妃身后,安安静静地低着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皇帝问。
七殿下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钉在我身上。
“儿臣只有一个问题。”
“说。”
“那个小宫奴,”他伸手指向我,“她到底是什么人?”
皇帝皱了皱眉,看向贤妃。贤妃轻笑一声:“回陛下,她叫阿奴,是臣妾身边的掌事姑姑。七殿下宫变失败,不必迁怒一个宫人。”
“不是迁怒!”七殿下声音嘶哑,“是她!是她一步步把儿臣逼到这一步!她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狠!”
满殿哗然。
我走出来,跪在七殿下身边,朝皇帝叩首:“陛下,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奴,担不起七殿下的指控。七殿下穷途末路,不过是找一个替罪羊罢了。”
“你撒谎!”七殿下挣扎着要扑过来,被侍卫按住。
我侧过头,看着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殿下,井水很冷。上辈子我就想告诉你,可惜你没给我机会。”
七殿下的眼睛猛地瞪大,浑身剧烈颤抖。
“你……你也是……”
“对。”我站起来,退回到贤妃身后,“我也是。”
七殿下被判了斩首,德妃被赐白绫。三皇子顺理成章成为太子,贤妃升了皇后。
新皇登基那天,贤后把我叫到跟前。
“阿奴,你跟了本宫七年,本宫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奴。本宫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知道些什么。本宫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出宫?”
我跪下来,额头贴地,眼泪无声地落在地砖上。
“娘娘,奴婢想出宫。”
贤后点了点头,赏了我百两黄金,放了我的奴籍。
我走出宫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身后是重重宫墙,前方是茫茫人间。我攥紧了手里的路引,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我谁都不欠了。
我走在长安街上,路过一家酒肆,看见里面有个男人正在喝酒。他穿着粗布衣裳,却生了一双极清亮的眼睛。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姑娘,要不要喝一杯?”
我认出了他——上一世,他在宫外救过我一次,被我连累而死。这一世,我还没来得及找他。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好啊。”
酒很烈,风很轻。宫墙外的世界很大,这辈子,我想好好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