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天,冥界下起了红雨。

穿胸而过的剑还插在心口,我看着站在师父身旁的林逸尘,他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云锦,你背叛师门、盗取圣药,罪该万死。”他念着给我定下的罪名,声音温柔得像当年在桃花树下说“我娶你”时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你让我偷的,你说师父暴虐,圣药该用来救天下人。

可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泡,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师父拂袖转身:“拖下去,喂诛仙台。”

林逸尘没为我求情。

他甚至没看我最后一眼。

诛仙台的罡风绞碎我神魂的那一刻,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从未背叛师门,我背叛的,只有我自己。

为了他的宏图大业,我偷师父的丹药、杀同门师兄、与整个天界为敌。

而他功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踩着我的人头,娶了瑶池圣女。

“若有来生——”

我的意识消散前,听见自己最后的心音。

“我云锦,绝不再为任何人而活。”

再次睁眼,我躺在寒玉床上,胸口没有剑伤,体内灵力充沛得像是刚喝了一整条灵脉。

屋外传来小师妹清脆的声音:“师姐!掌门师父让你去大殿,林师兄带了好东西回来!”

林师兄。

林逸尘。

我慢慢坐起身,看着自己白嫩如初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

重生了。

回到了一百年前,一切都还未开始的时候。

上一世,就是这次。林逸尘带回一枚上古灵蛋,骗我说需要纯阴之血孵化,日后灵兽认主,我们便能双宿双飞。

我信了。

我割开手腕,用本命精血浇了那枚蛋整整四十九天,导致修为大跌,从此再也追不上他的修炼进度。

他开始嫌弃我拖后腿。

而我还在傻傻地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

“师姐?你没事吧?”小师妹又在催。

我深吸一口气,从寒玉床上起身,对着铜镜整理衣裙。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凌厉之气。

上一世,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温柔,刻意敛去锋芒,学着瑶池圣女的模样低眉顺眼。

真是蠢透了。

“走吧。”我推开房门,对小师妹笑了笑,“去大殿。”

小师妹愣了一下,挠挠头:“师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我没解释。

大殿之上,林逸尘一袭白衣,手持玉盒,正与师父谈笑风期。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云锦,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打开玉盒,里面躺着一枚通体漆黑的蛋,蛋壳上隐约有金色的纹路流转。

“上古应龙蛋。”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深情,“我寻了三年,只为你。”

大殿内一阵骚动。

应龙蛋,那可是上古神物,认主之后便是天地间最强的战兽之一。

师父皱眉:“逸尘,此物太过贵重——”

“无妨。”林逸尘笑得温润如玉,“云锦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多好听的话。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句话哄得晕头转向,连命都搭了进去。

他转头看我,目光灼灼:“云锦,这枚蛋需要纯阴之血孵化,你的体质正好合适。只要你愿意——”

“不愿意。”

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师父,包括林逸尘。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柔:“云锦,你是不是担心修为受损?你放心,我会用灵力替你温养经脉,不会有事——”

“我说,不、愿、意。”

我一字一顿,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起那枚应龙蛋。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

蛋壳碎裂,金色的蛋液四溅,落在林逸尘的白衣上,刺目得像嘲讽。

“云锦!你疯了!”林逸尘终于维持不住温润人设,脸色铁青。

我看着他扭曲的面孔,笑了。

原来,不用等到一百年后,他这张虚伪的脸,现在就能撕下来。

“林逸尘,应龙蛋确实需要纯阴之血孵化,但你少说了一件事。”我慢慢擦掉指尖的蛋液,“孵化之后,应龙认主的第一件事,就是吸干提供血液之人的全部修为,作为它破壳的第一口粮。”

大殿哗然。

师父猛地站起来:“什么?!”

林逸尘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根本没有这种事——”

“是吗?”我歪头看他,“那你敢以道心起誓,说你不知道这件事?”

道心起誓,对修仙者来说是最重的誓言,一旦违背,道心破碎,修为尽毁。

林逸尘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父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林逸尘,你竟敢用这等邪术害我徒儿!”

“师父,我没有——”林逸尘慌忙后退,“是云锦误会了,我——”

“误会?”我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藏经阁三楼禁区的古籍,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了应龙蛋的孵化方法,以及……纯阴之血的代价。”

我将竹简递给师父。

师父只看了一眼,灵力便暴涌而出,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林逸尘,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凌霄宗弟子。滚。”

林逸尘脸色惨白,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他怕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云锦,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云锦,你会后悔的。”他低声说,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听见。

“林逸尘,该后悔的人,是你。”

林逸尘被逐出师门后,天界震动。

他是青帝之子,凌霄宗不过是他镀金的地方,被逐一事传到他父亲耳中,青帝震怒,亲自向师父施压。

师父扛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妥协了。

“云锦,青帝以两界大战相要挟,为师……”师父满脸愧疚,“林逸尘可以回来,但为师保证,他绝不会再靠近你。”

我摇头:“师父,不必为难。他不走,我走。”

师父愣住了。

“云锦,你——”

“我已经想好了。”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多谢师父百年养育之恩,徒儿不孝,但徒儿有不得不做的事。”

师父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去吧。若是累了,凌霄宗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离开凌霄宗的那天,林逸尘站在山门外,笑得志得意满。

“云锦,你以为离开凌霄宗就能逃出我的掌心?”他负手而立,白衣飘飘,仿佛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这天地虽大,但我说过要娶你,你就逃不掉。”

我看着他那张脸,上一世的记忆翻涌而来。

他骗我偷圣药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笑容。

他娶瑶池圣女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笑容。

他在诛仙台上看我的最后一眼,也是这样的……漫不经心。

“林逸尘。”我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亲昵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我回心转意了。

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我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传送阵。

他在身后喊:“云锦!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回头。

传送阵启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云锦——我会找到你的!你跑不掉的!”

白光吞没一切。

我睁开眼,站在冥界入口。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

一个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幽冥之气。

“你就是那个被青帝之子逼得无家可归的小丫头?”

他的声音低沉慵懒,像深冬里最后一炉炭火,暖得让人想靠近,又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我看着他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足以让日月失色的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千年未眠的倦意。

冥王,夜无眠。

上一世,我在临死前听过他的名字。林逸尘统一天界后,曾三次攻打冥界,三次惨败而归。

他是林逸尘唯一忌惮的人。

也是我唯一的选择。

“冥王殿下。”我不卑不亢地行礼,“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夜无眠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交易?说来听听。”

“我帮你统一六界,你帮我杀一个人。”

他笑了,笑声低低沉沉,在忘川河畔回荡。

“小丫头好大的口气。”他迈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凭什么信你?”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我是唯一知道林逸尘所有底牌的人。”

“因为我能让瑶池圣女身败名裂。”

“因为我……”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从一百年后,重生回来的。”

夜无眠的笑容渐渐收起,他看着我,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把我的灵魂看穿。

良久,他伸出手。

“成交。”

我握上他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灵力涌入我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最后在我心口凝成一朵黑色的曼珠沙华。

“这是什么?”我问。

“冥王印。”夜无眠淡淡道,“你若背叛我,曼珠沙华会瞬间吸干你的修为,让你魂飞魄散。”

我看着他:“你不信我?”

“我不信任何人。”他松开我的手,转身望向忘川河,“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会是我最好的棋子。”

棋子。

这个词上一世我听太多了。

林逸尘说我是他的“贵人”,瑶池圣女说我是“垫脚石”,就连师父也说过我是“最有天赋但最不听话”的弟子。

所有人都在利用我,所有人都在算计我。

但这一次……

我看着夜无眠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次,我也在利用他们。

棋子?未必。

也许这盘棋,下到执棋的人是我。

夜无眠给我安排了冥界最好的洞府,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我在洞府中盘膝而坐,开始梳理上一世的记忆。

林逸尘的底牌,我最清楚不过。

他真正的力量来源不是青帝血脉,而是一件上古神器——混沌钟。那件神器藏在东海归墟,需要集齐三把钥匙才能开启。

钥匙分别在天界、人界和冥界。

天界那一把,在瑶池圣女手中。人界那一把,在人皇的皇冠上。冥界那一把……

我睁开眼。

冥界那一把,就在夜无眠身上。

上一世,林逸尘花了五十年时间,先后从瑶池圣女和人皇手中骗走钥匙,唯独冥界这一把,他始终没能得手。

这也是他最后被夜无眠压制的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世,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我起身走出洞府,正要去见夜无眠,却看见忘川河畔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

林逸尘。

他竟然追到了冥界。

“云锦。”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你以为躲到冥界,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站在河对岸,冷冷看着他。

“你想怎样?”

“跟我回去。”他朝我伸出手,语气温柔得像是哄小孩,“那枚应龙蛋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回去之后,我让父帝亲自为我们主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婚后第三天,他就带着瑶池圣女上了我的床。

“林逸尘。”我慢慢走到忘川河边,低头看着水中倒影,“你知道忘川河水为什么是黑色的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河里泡着的,都是说谎者的尸骨。”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猜,你掉下去之后,能浮起来吗?”

林逸尘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揽住我的腰。

我身体一僵,回头看去,夜无眠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殿下,她说的没错。”夜无眠抬眼看向林逸尘,声音慵懒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忘川河水,专治说谎。青帝之子,要不要试试?”

林逸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夜无眠,这是我青帝一族的家事,你最好别插手。”

“家事?”夜无眠低笑一声,手指在我腰间收紧,“她现在是本王的人,怎么就成了你的家事?”

林逸尘瞳孔骤缩。

我感觉到夜无眠的灵力将我整个人笼罩冰冷的冥气贴着手臂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在宣誓主权。

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

林逸尘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看着夜无眠搭在我腰上的手,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云锦,你真的要选他?”

我靠在夜无眠怀里,对上林逸尘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缓缓开口。

“不是选他。”

林逸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是从来就没选过你。”

我听见夜无眠在我头顶发出一声低笑,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而林逸尘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扭曲。

“好,很好。”他一字一顿,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刻骨的寒意,“云锦,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冥界入口,轻轻吐出一口气。

腰间的手臂还箍着,没有松开的意思。

“殿下,他已经走了。”我侧头看向夜无眠。

他垂眸看着我,目光幽深:“利用完就想跑?”

“殿下说笑了,我只是——”

“云锦。”他打断我,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本王帮你挡了青帝之子,你拿什么还?”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彼岸花香,清冷又危险。

我仰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殿下不是说了吗,我是你的棋子。”

“棋子,不需要还。”

夜无眠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他松开我,负手而立,笑声在忘川河畔回荡,惊起一群黑色的冥鸦。

“有意思。”他止住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本王活了三千年,第一次见到敢跟本王讨价还价的女人。”

“殿下以后会习惯的。”我整理好衣裙,转身走向洞府。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云锦。”

我停下脚步。

“三个月后,六界论道大会。”他的语气变得认真,“林逸尘会在大会上公开混沌钟钥匙的秘密,逼各方势力站队。”

我转身看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赢。”夜无眠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在论道大会上,当着六界所有人的面,赢他。”

我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好。”

论道大会。

上一世,这场大会是林逸尘的封神之战。

他在大会上击败所有对手,以青帝之子的身份整合天界势力,从此势不可挡。

但这一世……

我回到洞府,盘膝而坐,开始回忆上一世论道大会上所有人的招数、弱点、战术。

我的修为确实不如林逸尘,但我有一百年的战斗经验,有他对所有对手的应对策略,有他尚未暴露的底牌。

这些,就是我的胜算。

修炼不知时日,当我再次睁眼时,洞府外传来敲门声。

“云锦姑娘,殿下请您去大殿。”

我起身,发现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三个月了。

我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间多了一丝凌厉之气,周身灵力凝实如虹,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冥界的灵气确实浓郁,再加上上一世的修炼经验,我的修为直接突破了两层大境界。

推开洞府大门,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瞬。

不是冥界侍从,而是夜无眠本人。

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墨玉带,长发以一根黑檀簪束起,整个人清贵冷峻,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看够了?”他挑眉。

我回过神:“殿下亲自来接,受宠若惊。”

“少贫嘴。”他转身往前走,“论道大会的规矩改了。今年不是一对一比武,而是混战。”

混战?

我皱眉,跟上他的脚步:“怎么个混法?”

“六界各派三人,同时进入幻境战场,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所在的一方获胜。”夜无眠侧头看我,“天界的三人名单已经定了,林逸尘、瑶池圣女、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你师兄,秦墨。”

我脚步一顿。

秦墨。

凌霄宗大弟子,上一世因为替我说话,被林逸尘打断经脉,废去修为,贬下人界轮回。

他是整个凌霄宗,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他怎么会去?”我问。

“林逸尘点的他。”夜无眠淡淡道,“据说,是为了报复你。”

我攥紧拳头。

报复我?

好啊。

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报复谁。

冥界派出的三人是我、夜无眠、还有冥界第一战将骨姬。

骨姬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袭红衣,美艳不可方物,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死人独有的阴冷气息。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一声:“殿下,你确定要带这个小丫头?幻境战场可不是过家家。”

我没说话,抬手一掌拍在旁边的石柱上。

石柱纹丝不动。

骨姬正要嘲笑,石柱突然从内部炸开,碎成齑粉。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灵力内爆。”我收回手,淡淡道,“就算你的身体是骨头,我也能让你从骨髓开始炸成灰。”

骨姬的脸色变了。

夜无眠站在一旁,唇角微扬,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在笑。

论道大会在六界交汇处的论道台举行。

我们到达时,天界、人界、妖界、魔界、佛界的人都已经到了。

林逸尘站在天界阵营最前方,一袭白衣,风度翩翩,正和瑶池圣女低声说笑。

看见我,他的笑容淡了几分。

瑶池圣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上一世,她抢走林逸尘后,曾当着我的面说:“你配不上他。”

这一世,我连正眼都没看她。

“云锦。”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秦墨站在不远处,穿着天界的战袍,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担忧。

“师兄。”我走过去。

“你怎么会来冥界?”他压低声音,“林逸尘说你和冥王不清不楚,我——”

“他说得没错。”

秦墨愣住了。

我拍拍他的肩:“师兄,听我一句劝,这场混战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别插手。”

“为什么?”

“因为……”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这场混战,我要杀的人,你挡不住。”

秦墨的脸色彻底白了。

幻境战场开启。

我们六界十八人,被传送进一片巨大的密林之中。

刚落地,我就听见远处传来惨叫声。

混战已经开始。

骨姬和夜无眠分别落在我左右两侧,三人呈三角阵型,背靠背向前推进。

“规则很简单。”夜无眠的声音低沉冷静,“活到最后。至于怎么活,不用我教你们。”

骨姬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很久没杀人了,手痒。”

我闭上眼,释放神识,笼罩整个战场。

上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闪过,这片幻境战场我太熟悉了,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陷阱、每一头幻兽的分布,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西北方向三百步,三个人,妖界的。”我睁开眼,“东北方向五百步,两个人,魔界的。正前方七百步,四个人,天界的。”

骨姬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夜无眠问:“林逸尘在哪个方向?”

“正前方。”我看着密林深处,唇角微扬,“他在等我。”

“那就去吧。”夜无眠负手往前走,“别让客人等急了。”

我们三人如幽灵般穿过密林,所过之处,留下一地尸体。

妖界三人,我杀的。

魔界两人,骨姬杀的。

人界三人,被夜无眠看了一眼,直接吓得弃权退出。

佛界的人最聪明,从一开始就躲在战场边缘,不参与任何争斗。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林逸尘面前。

密林深处的空地上,林逸尘负手而立,瑶池圣女站在他身后,秦墨远远站在一边,脸色惨白。

“云锦,你果然来了。”林逸尘笑了笑,目光越过我,落在夜无眠身上,“冥王殿下亲自下场,倒是让我意外。”

夜无眠懒懒靠在树上:“本王闲得无聊,出来散散心。”

“散心?”林逸尘冷笑,“那就看看,你还能散多久。”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直取夜无眠面门。

夜无眠甚至没动,那道金光在距他三尺处自动消散,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就这?”夜无眠挑眉。

林逸尘脸色一沉,双手结印,周身金光大盛。

瑶池圣女也动了,她祭出一面古镜,镜光扫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骨姬,圣女交给你。”我闪身挡在林逸尘面前,“殿下,他是我的。”

夜无眠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骨姬狞笑着冲向瑶池圣女,红衣翻飞,周身冥气涌动。

而我和林逸尘,隔着十步的距离,对视。

“云锦,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林逸尘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怜悯,“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试试?”

他动了。

速度快到只剩残影,一掌拍向我胸口,灵力凝成实质的金色掌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我没有躲。

硬接。

一掌对一掌,我的灵力与他的灵力在半空相撞,轰的一声,以我们为中心的地面塌陷了三尺。

林逸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修为——”

“涨了。”我笑了笑,反手一掌拍回去。

他后退三步,脸色变了。

“不可能,三个月前你还只是筑基——”

“三个月前,那是我让着你的。”我欺身而上,双掌齐出,每一掌都精准打在他的破绽处。

上一世,我陪他练了一百年。

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每一处破绽,我都了如指掌。

他出左拳时,右肋会露出破绽。

他结印时,后颈三寸处灵力最弱。

他使用青帝血脉之力时,会有一个呼吸的停顿。

这些细节,他永远都不会想到,会成为他今天败北的关键。

五十招。

仅仅五十招,林逸尘被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被我一掌拍飞,撞断了三棵古树,才堪堪停下。

他躺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招式?”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仅知道你的招式,我还知道你藏了混沌钟钥匙。”

他的瞳孔骤缩。

“我还知道,那把钥匙在你心口,和你的心脏长在一起。”

林逸尘的脸色彻底变了,惨白如纸。

“你——你到底是谁?!”

我蹲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说过了,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我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我伸出手,五指成爪,直接探入他的心口。

林逸尘发出一声惨叫,鲜血喷涌而出。

我抓住那颗跳动的心脏,在它上面,嵌着一把拇指大小的金色钥匙。

用力一扯。

心脏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林逸尘的惨叫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眼中满是不甘和恐惧。

“你……杀了我,青帝不会放过你……”

“谁说我要杀你?”我站起身,将染血的钥匙在衣袖上擦干净,低头看着他,“我只是拿走了钥匙。至于你……”

我笑了笑。

“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远处,骨姬已经制服了瑶池圣女,将她按在地上,古镜碎了一地。

夜无眠始终靠在树上,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根手指。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结束了?”他问。

我举起手中的金色钥匙:“混沌钟钥匙,天界的那一把。”

他微微挑眉,从袖中取出一把黑色钥匙。

冥界的那一把。

“还差人界那一把。”他说。

“我知道。”我将钥匙收好,“人皇欠我一个人情,我去取。”

夜无眠看着我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头看他。

“云锦。”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我任由他捏着下巴,不躲不闪。

“殿下慢慢发掘,才有意思,不是吗?”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骨姬都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然后他松开手,低笑一声。

“有意思。”

他转身走向战场出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看我。

“云锦。”

“嗯?”

“等统一六界之后,本王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他没回答,转身消失在幻境战场的光幕中。

骨姬拖着昏迷的瑶池圣女跟了上去,经过我身边时,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姑娘,殿下从不跟人许诺以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夜无眠消失的方向,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一阵风吹过密林,树叶沙沙作响。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向秦墨。

师兄还站在原地,全程目睹了所有,此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师兄。”我拍拍他的肩,“你该回去了。”

秦墨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云锦,你……你还是我师妹吗?”

我笑了,笑容比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还要艳丽。

“是,也不是。”

“我是云锦,但不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云锦了。”

幻境战场外,六界哗然。

天界三人一伤一俘一弃权,冥界三人全身而退。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六界,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冥王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一个让青帝之子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叫云锦。

我站在论道台最高处,俯瞰着脚下黑压压的人群。

远处,林逸尘被人抬走,瑶池圣女被骨姬像拖死狗一样拖着。

夜无眠站在我身旁,负手而立,黑衣猎猎。

“接下来,该去取人界的钥匙了。”我说。

“不急。”夜无眠侧头看我,目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有件事,我想先问你。”

“什么?”

“你为什么选择冥界?”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你是唯一能抗衡林逸尘的人。”我说,“因为你需要帮手,我需要靠山,我们各取所需。”

“就这样?”

“就这样。”

夜无眠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沉入地平线,漫天星子爬上夜空。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掉的话。

“如果我说,我不只想跟你各取所需呢?”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漫天星光落在他肩上,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棋手看棋子,不再是冥王看下属。

而是男人看女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一世,我被爱情伤得千疮百孔,发过誓再也不碰这东西。

可为什么,此刻我的心跳会这么快?

“走吧。”夜无眠收回目光,率先走下论道台,“去人界。”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人界。

人皇大殿。

人皇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实际上已经活了三千年。

他看见我,笑了:“云锦姑娘,好久不见。”

“陛下认识我?”我微微惊讶。

“凌霄宗掌门与我是故交,他提过你。”人皇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金色钥匙上,“林逸尘的钥匙?”

“是。”

“你来取我的那一把?”

“是。”

人皇沉默片刻,然后从王座上起身,走到我面前,取下皇冠上镶嵌的玉色钥匙,递给我。

“拿去吧。”

我愣住了:“陛下不问为什么?”

“凌霄宗掌门说你值得信任,这就够了。”人皇笑了笑,“况且,林逸尘此人野心太大,若是让他得了混沌钟,六界永无宁日。”

我接过钥匙,郑重行礼:“多谢陛下。”

“不用谢。”人皇拍拍我的肩,“倒是你,小心点。混沌钟现世之日,就是青帝出手之时。那个老家伙,可比他儿子难对付多了。”

“我知道。”

三把钥匙集齐。

我回到冥界,将钥匙交给夜无眠。

他接过钥匙,放在掌心,三把钥匙自动飞起,在半空中拼合成一把完整的钥匙,金光大盛。

“混沌钟在东海归墟。”夜无眠握住钥匙,“三日之后,我们去取。”

“青帝会来。”

“我知道。”

“你不怕?”

夜无眠低头看我,目光深邃如海。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错过你。”

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东海归墟。

海面之下万米深处,有一座巨大的青铜殿宇,殿宇中央悬着一口古朴的大钟,钟身刻满上古符文,散发着洪荒之气。

混沌钟。

我们踏入殿宇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夜无眠,你越界了。”

我转头,看见一个白发老者负手站在殿门口,周身金光流转,气势如山如岳。

青帝。

林逸尘的父亲,天界真正的主人。

夜无眠转身,与他遥遥对峙。

“越界?”夜无眠笑了笑,“六界从来就没有边界,只有强者和弱者。”

青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就是你伤了我儿?”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自找的。”

青帝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掌。

那一掌,比林逸尘强了何止百倍,掌风所过之处,空间都开始崩塌。

夜无眠挡在我面前,一掌迎上。

轰——

整座青铜殿宇都在颤抖,海水倒灌,万米深的海底掀起滔天巨浪。

两人各退三步,竟是平手。

青帝脸色微变:“你的修为——”

“涨了。”夜无眠淡淡道,学着我当初的语气。

青帝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意更浓。

“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挡住我?”

“谁说他是一个人?”

我站了出来,双手结印,周身灵力疯狂涌动。

上一世,我偷的圣药还在凌霄宗的密室里,我知道怎么进去,知道怎么破解禁制,知道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它偷出来。

这一世,我提前三个月,就已经把它拿到手了。

圣药的药力在我体内完全释放,我的修为在这一刻暴涨,直接突破了三个大境界。

青帝瞳孔骤缩:“圣药?!你怎么会有——”

“偷的。”我笑了笑,“跟你儿子学的。”

青帝脸色铁青,再次出手。

这一次,我和夜无眠同时迎上。

一左一右,一阴一阳,配合得天衣无缝。

青帝虽然强大,但面对两个修为不弱于他、配合又如此默契的对手,渐渐落入下风。

三百招后,夜无眠一掌拍在青帝胸口,将他击退十步。

而我趁机掠向混沌钟,将三把钥匙插入钟身的锁孔。

咔。

混沌钟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旋转起来。

上古神器的力量如潮水般涌出,整个东海都在颤抖。

青帝脸色大变:“住手!”

我没有住手。

我握住混沌钟,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从殿宇中央拔了出来。

混沌钟认主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神识无限延伸,覆盖了整个六界。

我看见凌霄宗的师父在打坐,看见秦墨在修炼,看见骨姬在冥界喝酒,看见林逸尘躺在病床上咬牙切齿。

我看见了一切。

也掌控了一切。

青帝面如死灰:“你……你知道混沌钟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抱着混沌钟,走到夜无眠身边,“谁掌握混沌钟,谁就是六界之主。”

“那你——”

“我给夜无眠。”

青帝愣住了。

夜无眠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夜无眠皱眉,“这是你拿到的,应该归你。”

我摇头:“我不需要。”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用任何算计和伪装。

“因为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六界。”

“我要的,是自由。”

上一世,我为林逸尘而活,为所谓的爱情而活,最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一世,我不要再为任何人而活。

我不要权势,不要地位,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只要自由。

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被任何人束缚。

“云锦……”夜无眠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青帝突然暴起,一掌拍向我的后心。

“既然你不要,那就给我——”

夜无眠挡在我面前,硬接了这一掌。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掌将青帝拍飞。

“你——”青帝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不要的东西,也不代表你可以抢。”夜无眠擦掉嘴角的血,转身看我,“云锦,混沌钟你拿着。”

“我说了不需要——”

“不是让你当六界之主。”他打断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我面前。

玉佩通体墨黑,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这是冥王令。”他说,“见令如见冥王。你拿着它,六界之内,任你来去。”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上前一步,离我近得几乎能数清我的睫毛,“你自由了,但我想让你偶尔……回冥界看看。”

“看看谁?”

“看我。”

我的心跳,再一次漏了一拍。

殿外,海水翻涌,阳光透过万米深海,在青铜殿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夜无眠的眼睛,那双总是慵懒倦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

“好。”我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不加掩饰,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

青帝被夜无眠关进了冥界最深处的地牢,林逸尘修为尽废,被贬下人间轮回。

瑶池圣女因为勾结林逸尘迫害同门,被剥夺圣女身份,打入寒池面壁千年。

秦墨接任了凌霄宗掌门,师父退休后每天钓鱼养花,活得比谁都滋润。

骨姬成了冥界大将军,天天嚷嚷着要找人打架。

而我,带着混沌钟,走遍了六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去看了人界的烟火,妖界的星河,魔界的极光,佛界的莲花海。

我去看了上一世没来得及看的所有风景。

三年后的一天,我站在冥界入口,看着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说,让我偶尔回冥界看看。

看看他。

我笑了笑,抬步走进冥界。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得正盛。

一个黑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我,身姿挺拔如松。

和三年多前,一模一样。

“殿下。”我站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他转过身,看见我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回来了?”

“嗯。”

“还走吗?”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三年前,他在论道大会的出口说,等统一六界之后,有件事要跟我说。

我一直没问是什么事。

但现在,我想问了。

“殿下。”我说,“三年前你说有件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夜无眠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忘川河的水都流了三轮。

久到彼岸花的花瓣落满了他的肩头。

然后他说。

“我想说,棋子这个身份,配不上你。”

“从今以后,做我的王后。”

风吹过忘川河畔,彼岸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我看着夜无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上一世林逸尘的虚伪和敷衍。

只有认真。

只有……我。

“好。”我说。

夜无眠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这一次,掌心里没有冥王印,没有契约,没有任何束缚。

只有两颗心,隔着手掌,跳动着同样的频率。

远处,骨姬吹了个口哨,被秦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人皇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

师父捋着胡子,老泪纵横。

而我,站在冥界忘川河畔,站在漫天彼岸花中,握着一个男人的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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