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的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房府上下张灯结彩,下人们端着红绸喜烛进进出出——赐婚圣旨三日即到,新郎官房遗爱却坐在后院的枯梅树下,手里攥着一壶冷透的浊酒。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强塞一个“千古风流”名声的倒霉蛋。
“殿下,大婚之前不宜饮酒。”贴身侍女春桃端着热汤小跑过来。
房遗爱没有接那碗热汤,而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厉:“春桃,去把前院那些红绸全给我烧了。”
春桃愣在原地。
“去。”房遗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春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抬眸扫过来的眼神逼得把话全吞了回去。那眼神——沉冷、锐利,像被什么东西淬过火似的,跟从前那个只知道喝酒发疯的房二公子判若两人。
五日前,他从一场高烧中醒来,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脑海。
那个荒唐的、被人算计了半辈子的房遗爱,那个被高阳公主和一众权贵当做垫脚石踩进烂泥里的房遗爱,已经死了。
现在坐在枯梅树下喝酒的人,带着整整三十年的记忆重生归来。
“圣旨还没到,你们急什么?”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
房遗爱转过头,看见太子李承乾身着明黄常服,摇着折扇慢悠悠踱进后院。
“听闻父皇要将高阳赐婚给你,本宫特意来道贺。”李承乾嘴角含笑,“高阳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驸马之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房遗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前世的自己听到这话,激动得跪地叩谢,被太子的几句“提携”迷得五迷三道,心甘情愿做了他的马前卒。结果呢?太子夺嫡失败被贬,自己这个太子党羽成了第一批被清算的炮灰。
“殿下好意,房某心领。”房遗爱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沫,“不过这驸马,谁爱当谁当。我已经想好了办法,皇帝不仅不会怪罪,反而会对我另眼相看。”
李承乾眉头微挑,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
“殿下日后要对付魏王,棋子多的是,不必非我不可。”房遗爱擦肩而过时,压低声音说了这句话,不轻不重,正好钻进李承乾耳朵里。
李承乾的折扇停在半空。
——这人怎么知道自己要对付魏王?
房遗爱没有回头,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
这就是重生的最大优势。前世他耗费十五年才看清这朝堂上每一颗棋子的落位,这一世,他在棋局尚未开局之前,就已经知道所有人的底牌。
而他的第一张牌,就要打在所有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赐婚圣旨送达那日,整个房府都做好了接旨的准备。
房玄龄站在前院,神情严肃,身旁是满头华发的卢氏。下人们跪了一地,宣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踱步而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且慢!”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只见房遗爱一身月白常服,大步跨过门槛,腰间连个像样的玉佩都没挂,打扮得比府里的管事还寒酸。
“遗爱!”房玄龄低喝一声,“圣旨当前,不得无礼!”
房遗爱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宣旨太监面前,不跪不拜,反而从袖中掏出一卷绢帛,朗声道:“臣房遗爱,有本启奏。”
宣旨太监脸色一变:“驸马爷,陛下赐婚乃是天大的恩典,您——”
“天大的恩典?”房遗爱挑眉,展开绢帛,“臣在民间听闻一桩奇事,特向陛下禀明。”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臣听闻,高阳公主与长安城外辩机和尚私交甚笃,曾于皇家寺院共论佛经长达三日三夜,夜不闭户、门不掩帘——”
“放肆!”房玄龄勃然色变,“逆子,你疯了!”
宣旨太监的脸色也刷地白了。
房遗爱却神态自若,继续念道:“臣以为,高阳公主乃陛下掌上明珠,其清誉关乎皇家颜面。臣不才,不敢以驸马身份高攀。若陛下执意赐婚,臣愿将此事公之于天下,以正视听。”
整个前院鸦雀无声,连风都不敢吹了。
房玄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房遗爱说不出话。卢氏捂着胸口差点昏过去,被丫鬟扶住。
房遗爱看都没看父母,只盯着宣旨太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烦请公公将臣这道奏章带回宫中,呈陛下亲阅。”
宣旨太监僵在原地,手里的圣旨沉甸甸的,接也不是,放也不是。
半晌,太监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房二公子,你这是要跟皇家撕破脸?”
“撕破脸?”房遗爱笑了,“我是在帮陛下擦亮眼睛。”
他知道,这道奏章一旦呈上去,高阳公主和辩机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就会提前暴露在李二陛下面前。以那位陛下的脾气,赐婚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至于高阳公主会怎么被处置,房遗爱一点都不在乎。前世那个女人如何与辩机厮混、如何让他房遗爱成为全长安的笑柄,这笔账,他要慢慢算。
当天傍晚,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长安。
房遗爱拒婚、当众揭露高阳公主与辩机私会、把皇家面子踩在地上碾了三圈——每一桩每一件都足够让长安城的贵人们聊上三天三夜。
“这房二公子是疯了吧?得罪公主也就罢了,连陛下的面子都不给?”
“我看他是活腻了,等着抄家灭族吧。”
“你们没听说吗?据说他在坊间安插了眼线,手里攥着好几个权贵见不得光的把柄,谁动他谁倒霉。”
议论声中,房遗爱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张巨大的长安城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颜色的标记,红色标记的是前世参与陷害他的人,黑色标记的是可以利用的资源,绿色标记的是可以拉拢的势力。
春桃端着茶进来,看见这张舆图吓了一跳。
“公子,你……”
“春桃。”房遗爱没有抬头,手指在图上一个位置轻轻点了点,“去找长安城西的醉仙楼,告诉他们,当年的醉仙翁愿意出面作证了。”
“醉仙翁?他老人家不是在五年前就——”
“他还活着。”房遗爱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着幽深的光,“前世他在我死之前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一世,我要提前把它挖出来。”
春桃想问什么秘密,但对上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没敢开口。
房遗爱继续盯着舆图,脑海中飞速运转。
前世,他得罪了高阳公主之后,魏王李泰趁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让他被贬出长安;太子李承乾表面保他,实则是要拿他当替罪羊;就连他的亲兄长房遗直也在利益面前选择了袖手旁观。
但这一世,他不会给任何人踩他上位的机会。
他要做的,是抢在所有人动手之前,把他们的底牌一张一张抽干净。
三日后,宫中传出一道惊人的旨意。
高阳公主被禁足于宫中,不得外出,赐婚之事就此作罢。而拒婚的房遗爱不仅没有被治罪,反而被破格授予国子监司业一职,从六品,掌管监内典籍编纂。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有人说是房遗爱手里真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陛下都不得不让步。
有人说是李二陛下看中了房遗爱的胆识,有意栽培。
也有人说,这不过是陛下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房遗爱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
只有房遗爱自己清楚,这不是任何人的棋局。
他是那个握棋的人。
而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公子,外面有人求见。”春桃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古怪,“来人自称姓顾,说是您的故交,但……我从未听您提过此人。”
房遗爱搁下笔,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顾晏辰,长安最大的钱庄——恒通钱庄的幕后东家。前世他在被贬出长安之后才结识此人,那时已是穷途末路,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但这一世,他提前派人递了信,把顾晏辰最想要的一个商业机密当作见面礼送了过去。
“请顾公子到正堂,上最好的茶。”房遗爱站起身来,整理衣袍,“告诉他,我有桩大买卖要跟他谈。”
——谈一场足以把整个长安的旧权贵重新洗牌的大买卖。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