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王爷他……他又在院子里杀人了。”

丫鬟春桃的声音在发抖,端着铜盆的手也在抖,铜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色——那是刚刚擦洗过地面的水。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柳叶眉,丹凤眼,唇角一颗朱砂痣。是沈惊鸿的脸,也是我自己的脸。

上一世,我就是顶着这张脸,在那个男人面前跪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我为他挡过毒箭,替他受过天雷,甚至亲手剜下自己一块心头血给他炼药。他说他体质特殊,需要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才能压制体内的兽性,我就信了。

可到头来呢?

他搂着那个叫苏婉清的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刑架上的我,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惊鸿,你私自勾结北狄,盗取军机,罪无可恕。念在你曾有功于王府,赐你全尸,毒酒一杯。”

我当时拼命摇头,想说自己没有,想说那些所谓勾结北狄的证据是苏婉清栽赃的,想说我的功劳不是“曾有功”而是用命换来的。

可他连看都懒得再看我一眼。

苏婉清依偎在他怀里,笑得温柔又得体:“姐姐,你别怪王爷,他也很为难的。你犯下这么大的罪,若是不处置你,朝堂上的言官们会怎么看他?”

我至死都记得那个笑容。

更记得毒酒入喉时,那种从五脏六腑开始燃烧的痛。

我以为那是我应得的——因为我确实愚蠢,愚蠢到相信一个被称作“兽性王爷”的男人会有真心。

可我没有想到,死后我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困在了王府上空,眼睁睁看着更多真相浮出水面。

原来我爹娘不是病逝的,是苏婉清派人在我娘家老宅的水井里下了慢性毒药。

原来我弟弟不是意外坠马,是苏婉清的贴身护卫将他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原来我一手建立的暗卫营,在我死后第三天就被苏婉清接手,改名为“清风阁”,成了她排除异己的利器。

而那个男人,知道一切。

他知道苏婉清做的所有事,甚至默许、纵容、暗中相助。因为苏婉清是当朝宰相的嫡女,她背后的势力能帮他登上那个位置——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太子之位。

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完即弃。

不,连棋子都不如,棋子好歹还有被利用的价值。我是一块垫脚石,踩完了,就该被踢开。

魂魄飘荡了十年,我看着那个男人登基为帝,看着苏婉清被封为皇后,看着他们在万人之上享尽荣华。

直到某一天,画面突然碎裂,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入黑暗,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沈惊鸿,若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选择相信他吗?”

我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不会。”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怎么做?

我睁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今天是宣和十四年三月初九。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我亲手写下婚书,自愿嫁给那个男人为妃。

也是这一天,我爹娘跪在地上求我不要去,说那个男人生性残暴、嗜血成性,说他已经娶了七任王妃,每一任都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听。

我觉得他们是老古董,不懂爱情。

我觉得那个男人只是表面冷酷,内心温柔,只是没有人理解他。

我甚至觉得,那些死去的王妃一定是不够爱他,所以才会被他厌弃。我要做那个与众不同的人,我要用我的真心感化他。

现在想来,我只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春桃还在院子里催:“王妃,王爷那边传话来说,让您写好了婚书就送过去,他等着盖章。”

我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在红色的婚书上写下几个大字。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婚书,走出房门。

春桃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松了口气:“王妃,您写好了?那奴婢陪您一起送过去。”

“不用。”

我径直穿过王府的长廊,走过花园,走过那片种满血色茶花的庭院。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从都低头行礼,但我分明看到他们眼中隐藏的怜悯和嘲讽。

他们都觉得我活不长。

毕竟前面已经死了七个。

我来到那个男人的书房门口,正要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王爷,沈姐姐真的愿意嫁过来吗?她可是沈家嫡女,沈家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她爹会同意吗?”

是苏婉清的声音。

“由不得她。”男人的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既然写了婚书,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可是……我听说沈姐姐之前还有些犹豫呢,毕竟前面几位姐姐都……”

“都什么?”

“都……没能陪王爷走到最后。”

“她们不配。”

男人冷哼一声:“沈惊鸿不一样,她的体质特殊,能帮我压制体内的兽性。我留着她有用。”

苏婉清的声音立刻变得担忧起来:“那王爷留着她,会不会……就不要婉清了?”

“怎么会?”男人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你和她不一样。她是我要用的工具,你是我要护的人。”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一世,我也听到了这段对话。

但那时候的我是什么反应?

我红着眼眶冲进去,哭着问他是不是真的只把我当工具。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她故意说给你听的,你还真信?”,我就立刻破涕为笑,觉得自己小心眼,觉得自己不信任他真是个混蛋。

这一次,我没有冲进去。

我推开门,脸上带着笑。

“王爷,婚书写好了。”

他坐在书案后面,凤眸微挑,薄唇微抿,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既矜贵又危险。

说句实话,他确实长得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周身带着一种野性的张力,像是随时会扑上来的猛兽。

难怪上一世的我会沦陷。

“拿过来。”他伸出手。

我走过去,把婚书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苏婉清也凑过来看,脸色瞬间变了。

因为婚书上写的不是什么山盟海誓,而是四个大字——

“恕不奉陪。”

男人的目光从婚书上移到我脸上,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翻涌着危险的光芒:“沈惊鸿,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毛笔往桌上一扔,“婚书我撕了,婚约作废,从今天起我沈惊鸿和你萧衍没有任何关系。”

苏婉清捂住了嘴,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沈姐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误会?我和王爷真的没什么的,你不要多想……”

我看着她这副白莲花的做派,突然笑了。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张“善解人意”的脸骗了整整三年。

“苏婉清。”我直接叫她的名字,“你别演了,我看着恶心。”

苏婉清的表情僵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沈惊鸿会突然翻脸。

男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阴冷:“沈惊鸿,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我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在跟一个冷血无情、忘恩负义、披着人皮的畜生说话。”

书房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丫鬟仆从们吓得跪了一地。

男人的眼睛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那是他兽性发作的前兆。

上一世,我看到这个眼神会吓得发抖,然后赶紧扑上去安抚他、顺着他、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这一世,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怎么?想杀我?”我挑眉,“杀啊。杀了我,看谁还能帮你压制兽性。别忘了,我的体质特殊,全天下只有我的血能镇住你体内的东西。杀了我,你每个月十五都得被兽性折磨得生不如死。”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他一直瞒着我,上一世是我自己发现的,然后主动提出用血帮他。他没有感激过我一次,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对了,萧衍,你藏在地宫里的那个东西,我知道是什么。你猜,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圣上,你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做你的王爷?”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春桃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吓得脸都白了:“王、王妃,您怎么跟王爷吵起来了?您快回去道个歉吧,王爷他脾气不好,万一……”

“没有万一。”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东西,我们回沈府。”

“回沈府?”

“对。”我加快了脚步,“再不走,我怕我会忍不住把那男人的脑袋拧下来。”

春桃彻底傻了。

回到院子,我快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上所有值钱的首饰银票。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我,王府里到处都是苏婉清的眼线,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我正要出门,院门口突然涌进来一队侍卫。

为首的是萧衍的贴身护卫,叫赵恒,上一世没少帮着苏婉清欺负我。

“沈姑娘。”赵恒抱拳,语气不卑不亢,“王爷说了,婚书虽未成,但沈姑娘已经在王府住了三日,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为了保险起见,请沈姑娘再住几日。”

我看着他,笑了:“他要软禁我?”

赵恒没有否认。

“行。”我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那我就不走了。”

春桃急了:“王妃,您……”

“春桃,去给我倒杯茶。”我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顺便让厨房给我做一桌好菜,我要吃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清蒸螃蟹,再来一壶上好的女儿红。”

春桃目瞪口呆。

赵恒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沈姑娘请自便,只要不出这个院子,一切都好说。”

他带人走了。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王妃,您真的要留下?王爷他……他不会对您怎么样吧?”

“不会。”我喝了口茶,“他不敢。”

因为我是沈惊鸿。

上一世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惊鸿已经死了。

这一世,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惹错人的代价是什么。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我透过窗户看出去,看到苏婉清带着几个丫鬟从长廊上走过,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她大概以为我完了。

以为我被软禁起来,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我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我已经写好很久了,就等着今天这个机会。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收信人只有一个。

当今圣上最信任的人,御前第一侍卫,顾长安。

上一世,这个人曾经暗中帮过我三次。我那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帮我,直到死后才知道,他是我娘亲的故人之子,一直欠着我娘一份恩情。

这一世,我要好好用上这份人情。

我把信交给春桃:“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出府,送到顾长安手里。”

春桃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妃,顾大人不是在御前当差吗?咱们怎么……”

“王府后门有个负责倒夜香的老伯,姓刘,他儿子在顾府当差。你去找刘伯,就说是我让他帮忙的,把这个给他。”我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玉镯子塞给春桃。

春桃不再多问,拿了信就出去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今晚是初九,距离月圆之夜还有六天。

六天后,萧衍的兽性会再次发作。

上一世,那一次发作差点要了他的命,是我用了半碗心头血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一滴血。

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夜色降临,王府里灯火通明。

我吃了红烧肘子,喝了女儿红,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春桃回来了,说信已经顺利送出去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最后看到的画面——萧衍登基为帝,苏婉清凤冠霞帔,两人携手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接受百官朝拜。

而沈惊鸿三个字,被史书轻描淡写地记了一笔:“萧帝初年,有沈氏女,以罪诛。”

这一次,我要让史书这样写——

“萧帝末年,有沈氏女,以一人之力,倾其国。”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啪啪作响。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前。

不是刺客。

是萧衍。

他站在月光里,凤眸低垂,薄唇紧抿,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复杂。

“惊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白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听到那些话,苏婉清她……”

“萧衍。”我坐起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猜,我为什么要选在今天撕婚书?”

他愣住了。

我笑了。

“因为三天后,你藏在南疆的那批军火就要到京城了。你猜,圣上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衍的脸色彻底变了。

“惊鸿,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打断他,“萧衍,上一世你欠我的,这一世我连本带利讨回来。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杀了我灭口,然后等着你的秘密被公之于众。第二,放我走,然后等着你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有什么区别?”

“有。”我笑着看着他,“第一个选择,你会多背一条人命。第二个选择,你少背一条。”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那是气的。

也是怕的。

“沈惊鸿,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要你跪着求我。”

他瞳孔猛地一缩。

“但不是现在。”我重新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好,“现在你还没资格。”

“滚出去,我要睡了。”

萧衍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沈惊鸿,你会后悔的。”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起。

后悔?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一世没有早点看清你的真面目。

这一世,该后悔的人是你。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如水,洒满一地清辉。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而这场战争的第一个回合,我已经赢了。

因为我手里握着萧衍所有的底牌,而他对我的底牌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我重生了。

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他所有的阴谋。

更不知道,我已经联系上了顾长安,而顾长安背后站着的那个人,是整个朝堂上唯一能扳倒萧衍的人。

六天后,月圆之夜,我会送他一份大礼。

一份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