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出去,喂狗。”

冰冷的声音从龙榻上传来,像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描淡写。

苏锦年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磕出鲜血。她不明白,自己陪了这个男人七夜,把所有的温柔和真心都给了他,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龙榻上的男人斜倚着软枕,烛火映出他俊美却冷酷的脸。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奏折。

“朕不需要理由。”

侍卫上前拖她,苏锦年挣扎着,拼命回想着这七天的每一个细节——第一天她为他挡下刺客的毒箭,第二天她跪在太庙祈福三日为他续命,第三天她亲手熬药试毒烫伤了手……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一丝怜惜。

“姐姐,你就安心去吧。”

一张娇艳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苏婉清。苏婉清穿着只有皇后才能穿的正红色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陛下早就是我的人了,这七夜,不过是让你做个垫脚石罢了。你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后——因为你侍寝后暴毙,陛下‘伤心过度’,需要一个人来抚慰,这个人,自然是我。”

苏锦年浑身发冷。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苏婉清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爹娘已经死了,我亲手送他们上路的。镇国公府的兵权,现在在父亲‘生前好友’手里,也就是——我外祖父家。”

“你——”

苏锦年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带下去。”暴君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团垃圾,“别脏了朕的地。”

她被拖出大殿的最后一刻,听见苏婉清娇滴滴的声音:“陛下,那臣妾今晚……”

“滚,朕今天没心情。”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样。苏锦年惨笑,自己不过是他平衡朝堂的一颗棋子,用完就丢。她闭上眼,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爹娘慈爱的笑脸。

疼。

彻骨的疼。

但不是狗咬的疼,是有人在掐她。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醒啊!婚服试好了,您得看看合不合身!”

苏锦年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拔步床,帐子上绣着并蒂莲,空气里有安神香的味道。丫鬟青萝举着红烛,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大小姐,您做噩梦了?满头都是汗。”

苏锦年僵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侍寝时被烫伤的疤痕。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冲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不是那个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弃妃。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声音发紧。

“永安十八年三月十二啊,大小姐您怎么了?”青萝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明天就是您入宫侍寝的日子,夫人让您今晚试试婚服——”

永安十八年。

她重生了。

重生在入宫侍寝的前一天。

上一世,就是明天,她被一顶小轿抬进皇宫,开始了那噩梦般的七天。七天里她倾尽所有去讨好一个冷血的男人,最后却落得被拖出去喂狗的下场。

而她的好妹妹苏婉清,此刻正等着她死后,踩着镇国公府满门的血,坐上后位。

苏锦年死死攥住铜镜边缘,指节泛白。

“大小姐,您的手——”

“婚服呢?”

青萝一愣,连忙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绣工精美,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华美的光泽。苏锦年看着这件嫁衣,上一世她穿上它时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烧了。”

“什……什么?”青萝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烧了。”苏锦年转身,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封还未拆封的信上,那是父亲从边关寄来的家书。上一世她根本没看,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如何讨好暴君。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然后笑了。

父亲在信中说,边关大捷,不日将班师回朝,还给她带了一匹汗血宝马做礼物。母亲在信的末尾添了几笔,说想她了,让她别急着嫁人,多在家住些日子。

上一世,她没能等到父亲回京。

因为在她入宫后的第三天,苏婉清就联合外祖父伪造了父亲通敌的证据,暴君连查都没查,直接下旨满门抄斩。母亲撞柱而亡,父亲在回京路上被伏击,身中数十箭。

而她,还在深宫里傻傻地给暴君熬药。

“青萝,”苏锦年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二小姐请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现在?都子时了——”

“去。”

青萝被她的气势吓到,连忙提了灯笼出去。

苏锦年坐在铜镜前,慢慢梳理着头发。镜中的少女眉眼温顺,看着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她上一世确实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一世不会了。

不到半个时辰,苏婉清来了,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姐姐,这么晚了找我,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走进来的姿态很好看,莲步轻移,我见犹怜。上一世的苏锦年就是被这副面孔骗了,把自己的心事全告诉她,包括对暴君的爱慕,结果全成了她陷害自己的把柄。

“妹妹坐。”苏锦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得温柔。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坐下了。苏锦年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这双手很漂亮,但上一世,就是这双手把毒药灌进了母亲的嘴里。

“姐姐?”苏婉清被她看得发毛。

“妹妹,我想求你一件事。”苏锦年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明天就是入宫的日子了,我……我害怕。我听人说,陛下喜怒无常,已经杀了十七个侍寝的妃子了。”

苏婉清眼睛一亮,但很快掩饰住,柔声安慰:“姐姐别怕,姐姐生得美,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我真的怕,”苏锦年攥紧她的手,“妹妹,不如你替我去吧?你比我聪明,比我懂事,陛下一定会更喜欢你。”

苏婉清愣住了,心跳骤然加速。

替姐姐入宫?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原本的计划是等苏锦年入宫后,再慢慢想办法接近暴君,可如果直接顶替入宫,那一切都简单了。

但苏婉清不傻,她压下狂喜,装作为难:“这怎么行?圣旨上写的是姐姐的名字,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不会的,宫里没人见过我,”苏锦年急切地说,“而且妹妹长得和我有三分相似,只要稍加打扮,没人认得出来。求你了妹妹,我不想死。”

苏婉清垂下眼,假装思考了许久,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姐姐既然这么害怕,那我就替姐姐去吧。不过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一定一定!”苏锦年感激涕零,当场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塞给她,“这个给妹妹,算是谢礼。”

苏婉清接过镯子,眼底闪过一抹贪婪。她站起来,柔声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好好‘侍奉’陛下的。”

她特意咬重了“侍奉”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等她走后,苏锦年脸上的泪痕瞬间干了。

她慢慢擦掉眼泪,对着铜镜笑了。

苏婉清,你以为你是去享福的?

上一世她亲身经历了那七天,比任何人都清楚暴君有多可怕。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他喜怒无常,上一秒还笑着和你说话,下一秒就能拔剑砍了你的头。他让她侍寝七天,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国师说需要一个八字纯阴的女子为他挡煞,七天之后,这个女子的命数就被吸干了,必死无疑。

所以她才会在第七天被拖出去喂狗——因为她的“用处”已经没了。

苏婉清替她入宫,就等于替她去死。

而且还有意外收获——苏婉清走了,她外祖父家在宫里的眼线就断了,伪造通敌证据的事至少能拖延一段时间,足够父亲回京。

苏锦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父亲的,内容很简单:有人要害镇国公府,速回,带兵。

她把信交给心腹暗卫,又吩咐道:“去查一个人,户部侍郎顾衍之,把他的底细查清楚,越详细越好。”

上一世,暴君之所以敢动镇国公府,除了苏婉清的陷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户部侍郎顾衍之掌握了镇国公府的军饷账目,只要他在账目上做手脚,“通敌受贿”的罪名就坐实了。

而顾衍之,是苏婉清外祖父的学生。

这一世,她要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打扮得花枝招展,坐上了入宫的轿子。临行前她特意来和苏锦年告别,表面上是姐妹情深,实际上是想看苏锦年后悔的样子。

“姐姐,那我就走了。”她穿着那件本该属于苏锦年的嫁衣,脸上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妹妹保重。”苏锦年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

等轿子走远了,苏锦年擦干眼泪,对青萝说:“备车,去户部。”

“户部?大小姐去户部做什么?”

“找一个老朋友。”

马车在户部衙门停下,苏锦年递了拜帖。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顾衍之。

他看到苏锦年,微微一愣:“苏大小姐?下官与您素不相识,不知您找我何事?”

苏锦年直接开门见山:“顾大人,我手里有一份永安十四年到十七年的边关军饷账目,和您手里那份,可能不太一样。”

顾衍之瞳孔一缩。

苏锦年笑了笑:“顾大人别紧张,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知道你手里那份是被人改过的,我只是想知道——改账目的人,给了你多少好处?”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苏大小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把她带到一间偏僻的茶室,关上门,深吸一口气:“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苏锦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只是想请顾大人帮我一个忙。你手里那份假账目,先别交上去,等我消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因为如果假账目交上去,镇国公府满门抄斩,你以为你能活?”苏锦年放下茶盏,目光锐利,“你知道的太多了,顾大人。改账目的人不会留你活口,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顾衍之脸色变了。

苏锦年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查到的,你母亲病重需要的那味药,京城只有一家药铺有,而那家药铺的东家,正好是苏婉清外祖父家的远亲。顾大人,你被人拿捏了软肋,我不怪你,但你要想清楚——帮他们,你和你母亲都活不了。帮我,至少你母亲能活。”

顾衍之拿起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半晌,他抬起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苏锦年笑了,“把假账目里的数字,改得更假一点。假到连傻子都看得出来是伪造的。”

顾衍之皱眉:“这有什么用?”

“你会知道的。”

苏锦年走出户部,阳光正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上一世她活了十九年,有十八年都在做别人的棋子,最后七天更是活得像个笑话。这一世,她要把所有欠她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包括那个暴君。

“大小姐,我们现在去哪?”青萝小心翼翼地问。

苏锦年想了想,说了一个让青萝腿软的地名:“进宫。”

“进……进宫?!大小姐您疯了?二小姐刚替您进去,您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谁说我要去送死?”苏锦年上了马车,“我去找太后。”

上一世她在宫里待了七天,虽然活得窝囊,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太后根本不是暴君的亲生母亲,暴君的亲生母亲是被太后害死的。这个秘密,暴君至今不知道。

而太后,一直想找个机会除掉暴君,扶持自己的亲生儿子上位。

只是缺一个帮手。

苏锦年唇角微勾。

这一世,她不当棋子了。

她要当那个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