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焚尸炉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还带着焦糊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完好,没有烧焦的痕迹,没有腐烂的皮肉。那场将他活活烧成灰的大火,好像从未存在过。

但记忆还在。

被架上铁床时脊椎折断的剧痛,烈焰舔舐皮肤的灼烧感,以及炉门关闭前,那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女人站在阴影里,微笑着对他说——

“沈渡,谢谢你帮我养了十年的诡种。”

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2019年9月1日。

十年前。距离那本《长生宝卷》第一次出现在他生命里,还有三天。

沈渡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他上一世是怎么死的?被自己亲手养大的“诡种”吞噬了灵魂,又被那个他视为救命恩人的女人推进焚尸炉,烧成了一捧灰。而他的母亲,在他签约成为“长生宝卷持有者”的第二年,就莫名其妙地患上怪病,全身器官急速衰老,三个月内从一个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翕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渡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

“渡儿,不要碰那本书。”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秦女士。

沈渡接起电话,对面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渡儿,你王阿姨介绍了一个道士,说是专门看宅子的,你那个房子不是刚装修完嘛,要不让他去看看?”

上一世,他拒绝了。他觉得母亲迷信,不耐烦地挂了电话,然后三天后,那本《长生宝卷》就“恰好”出现在了他新房子的门口。

这一世,沈渡说:“妈,那个道士叫什么?在哪?我亲自去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想到儿子会这么爽快。

“叫……叫什么来着,你王阿姨说他道号玄清,住在城西那个老君庙后面,不太好找,要不妈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妈,你把我小时候戴的那个桃木牌找出来,我明天回家拿。”

挂了电话,沈渡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上一世十年间,他见过无数“长生宝卷持有者”,知道这本书不是唯一的。每一本《长生宝卷》都是手抄本,来源不明,内容各异,但核心机制一模一样——以“养诡”换“长生”。

所谓养诡,就是契约一只诡物,用自己的精血、寿命、气运去喂养它,诡物越强大,持有者获得的长生效果越强。听起来是笔划算的买卖,用十年阳寿换百年长生,傻子才不干。

但沈渡用十年的惨痛经历证明了——那不是长生,是慢性自杀。

诡物养到一定程度,就会反噬宿主。你以为你是在养诡,其实你是在给自己养一个掘墓人。那个穿红高跟鞋的女人叫虞姬,她的诡种是一只“怨婴”,养了三十年,怨婴反噬的那天,她全身的精血被吸干,变成了一具干尸,但她的意识还清醒了整整七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蚂蚁从眼眶里爬出来。

那是沈渡见过的,最惨的死法。

所以他这辈子,不养诡。

他要撕书。

城西老君庙,后山。

沈渡找到玄清道士的时候,这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一身灰布道袍上全是泥点子,看起来和路边晒太阳的退休大爷没什么区别。

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道士拔萝卜的时候,手指每触碰一个萝卜,那个萝卜就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害怕。

“道长。”沈渡站在篱笆外,弯腰行了一礼。

玄清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了他一眼,忽然眯起来:“你身上有死气。”

沈渡不意外。重生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他身上带着上一世十年积累的诡气,在普通人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在真正有道行的人眼中,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扎眼。

“道长,我想请您帮个忙。”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五十万,是定金。”

玄清没看卡,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活不过今年冬天。”

“我知道。”沈渡笑了笑,“所以我想请您教我撕诡。”

玄清手里的萝卜掉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道士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有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渡从未听过的锐利,“《长生宝卷》是地府的东西,撕书就是撕地府的契约,你有几条命够赔?”

“上一世我养了十年诡,被烧成了灰。”沈渡平静地说,“这一世我活不过冬天,横竖都是死,我想换个死法。”

老道士沉默了。

半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我来。”

后殿的暗室里,供奉着一尊沈渡没见过的神像。那神像面目模糊,看不出是男是女,身上缠满了红线,每一根红线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黑暗里。

“这是‘司命’,地府里管契约的神。”玄清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长生宝卷》的本质,是司命用阳寿作饵,在人间种诡种。养诡的人越多,地府里的诡气就越重,司命的权柄就越大。”

沈渡皱眉:“地府不是管死人的吗?为什么要祸害活人?”

“因为司命想上位。”玄清冷笑一声,“地府十殿阎君,各管一摊,司命排在末位,手里没有实权,只有一本破契约书。他想升迁,就得给地府输送更多的诡气。活人养诡产生的诡气,比死人自然产生的多一百倍。你明白了?”

沈渡明白了。

他不是被一本书骗了,他是被一个神当成了燃料。

“上一世,有多少人签了《长生宝卷》?”

“你不知道?”玄清看了他一眼,“你上一世不是见过很多持有者吗?”

“见过的都死了。”沈渡说,“但我感觉,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

“当然。”玄清嗤笑,“《长生宝卷》有一百零八本手抄本,分布在三十六个城市,每一本都对应一个诡种培养皿。你上一世接触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百零八本。

沈渡的脑子飞速运转。上一世他见过虞姬,见过持有“镜鬼”的富商赵鹤鸣,见过持有“纸人”的女学生林婉儿,还见过至少二十多个在不同阶段被反噬的倒霉蛋。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城市,彼此之间没有联系,但他们的命运惊人地相似——都在签约后的三到五年内,诡物开始反噬,要么死得惨不忍睹,要么被虞姬那个级别的“资深养诡人”收割,成为别人养诡的养料。

对,收割。

沈渡忽然想到一件事。上一世虞姬的怨婴,在反噬之前突然变得异常强大,强大到能在白日显形。当时沈渡以为是虞姬养得好,现在想想,一个怨婴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吞噬那么多诡气?

除非,有人在喂养它。

“道长,《长生宝卷》之间有没有吞噬关系?”沈渡忽然问。

玄清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香灰掉了一截。

“你脑子转得很快。”他缓缓说,“有的。诡种之间可以互相吞噬,一本宝卷养出的诡种吃掉另一本宝卷的诡种,就会获得双倍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虞姬能在短时间内把怨婴养到那个级别——她吃了至少二十个其他持有者的诡种。”

沈渡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世,他见过虞姬无数次“好心”帮助其他持有者,提供养诡的“秘法”,介绍“志同道合”的朋友,还组织过好几次“交流会”。当时沈渡觉得她是个热心肠的前辈,现在想想,那些所谓的交流会,就是虞姬在挑选猎物。

“所以,《长生宝卷》本质上是一个养蛊的游戏。”沈渡的声音很冷,“一百零八个持有者,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是司命想要的‘蛊王’。”

“而蛊王的价值,足够司命连升三级。”玄清补完了后半句。

沈渡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他上一世不抽烟,但焚尸炉里的烟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闻不到那个味道他会心慌。

“道长,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渡吐出一口烟,“怎么撕诡?”

玄清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这个老道士要赶他走了。

“撕诡有三重境界。”玄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第一重,断粮。诡物靠持有者的精血和气运存活,你停止喂养,它就会饿死。但饿死的诡物会在临死前释放全部怨气,反噬宿主,死法比正常反噬还惨。”

“第二重,换主。把诡物转让给另一个人,让它去祸害别人。但转让的前提是,对方必须是自愿签约的,而且签的必须是同一本宝卷。上一世有人这么干过,成功了,但那个接手的人后来把诡物养大,回来把他吃了。”

“第三重,”玄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炼诡。把诡物炼成自己的东西,让它反过来为你所用。这是唯一一种能彻底摆脱契约的方法,但成功率不到一成。炼诡失败的人,灵魂会被诡物吞掉,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沈渡把烟头碾灭在鞋底。

“我选第三重。”

玄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期待。

“小子,你知道历史上唯一一个炼诡成功的人是谁吗?”

“谁?”

“司命自己。”玄清转身走向暗室深处,声音回荡在黑暗中,“他就是靠炼诡成的神。”

沈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他打开门,玄关处放着一个快递盒。长方形的,牛皮纸包装,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写着“沈渡”两个字,字迹像是用毛笔写的,墨色浓黑,隐隐透着一股腥味。

上一世,这个快递盒是三天后才出现的。

这一世,它提前到了。

沈渡没有拆。他把盒子拿进书房,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手机,给一个备注为“赵鹤鸣”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赵总,我是沈渡,方不方便明天见一面?我知道你手上那本《长生宝卷》最近开始反噬了,我有办法帮你。”

发完这条消息,沈渡关了手机,躺到床上,闭眼。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他被这本书害得家破人亡,这一世他要让这本书变成司命的催命符。一百零八个持有者,三十六个城市,一个野心勃勃的地府末神——他要一个一个地撕,一个一个地炼,直到把司命从神位上拽下来。

他不只要活过这个冬天。

他要让所有签了《长生宝卷》的人,都活过这个冬天。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书房的快递盒上,盒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盒子的缝隙里,渗出一丝黑雾。

黑雾凝聚成一个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它站在书房中央,歪着头“看”向卧室的方向,脖子扭曲成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

它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亲昵,像一只等待主人投喂的狗。

但沈渡没看到。

他在想另一件事——玄清说炼诡只有一成成功率,但玄清没说的是,那一成成功率,其实不是靠运气,而是靠信息差。

上一世,沈渡见过一个人,在诡物反噬的前一秒,用一滴自己的心头血,逆转了整个契约。那个人成功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方法,就被虞姬的怨婴吞掉了。

沈渡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方法的人。

因为那个人在临死前,把一滴心头血弹进了沈渡的眉心。

那一滴血里,藏着那个人十年的记忆,包括他如何从一个普通人,一步步走到炼诡的边缘,以及他在最后关头发现的,那个被所有《长生宝卷》持有者忽略的秘密——

司命的契约里有一个漏洞。

一个足以让整本《长生宝卷》崩盘的漏洞。

沈渡睁开眼睛,嘴角缓缓上扬。

明天,他要去找赵鹤鸣。那个在上一世被虞姬收割的富商,手里有一本“镜鬼”宝卷,镜鬼的能力是复制——复制任何它见过的东西,包括诡物。

如果沈渡能让镜鬼复制出足够多的诡物,让它们互相吞噬,产生足够大的诡气波动——

那个漏洞就会被触发。

司命的权柄,就会暂时失效。

而失效的那几秒钟,足够沈渡做一件事。

撕掉一百零八本《长生宝卷》。

手机忽然亮了。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屏幕自己亮了,上面浮现出一行字,字体是血红色的,一笔一划都在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沈渡,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沈渡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他没回复,只是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弹了一下,就像弹走一只蚊子。

屏幕上的血字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压扁的、像蚊子一样的黑点,缓缓滑落,消失在屏幕边缘。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

远方的某个城市里,一个女人从梦中惊醒。

她穿着红色高跟鞋,赤着脚站在卧室地板上,脸色苍白如纸。

“不可能。”虞姬的声音在发抖,“有人在动司命的契约,谁?谁有这个本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浮现出一张婴儿的脸,那张脸正闭着眼睛,表情痛苦,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剧烈的疼痛。

虞姬的瞳孔骤缩。

她的怨婴,在害怕。

而能让一个接近成型的蛊王都害怕的东西,只有一个——

有人在炼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