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同事关切的目光落在我颧骨的淤青上,我下意识拉高衣领,扯出一个笑:“不小心撞的。”

多么熟悉的谎言。

上一世,我说了整整三年。

我叫沈知意,市一中语文教师,全校公认最漂亮的女老师。而我的丈夫陈锐,是家长们眼中的“模范丈夫”——每次家长会必到,对我和学生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

没人知道他关起门来是什么样子。

结婚第一年,他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复消息,第一次动手。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知意,你知道我多爱你,我太在乎你了才会失控。”

我信了。

第二年,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因为我跟男同事多说了两句话。我哭着求饶,他事后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说没有我他会死。

我又信了。

第三年,他打断了我两根肋骨。我躺在医院里,我妈赶来照顾我,陈锐当着我妈的面痛哭流涕,说自己是混蛋。我妈心软,劝我“给他一次机会”。

一个月后,他在家里装了监控。

不是防贼。

是防我。

他要随时随地知道我在哪、跟谁说话、有没有“背叛”他。我活成了一只惊弓之鸟,连呼吸都要看他的脸色。

最后那次,他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

我摔断了脊椎,下半身瘫痪。

而他对外说:“沈老师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全校师生为我募捐,他在捐款箱前哭得比谁都伤心。我躺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父母为了给我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我妈急白了头,我爸突发心梗去世。

我妈是哭瞎眼睛走的。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知意,妈不该劝你原谅他。”

而陈锐呢?

他拿着我的伤残保险金,跟我的同事——那个在我住院期间“贴心安慰他”的林菲,双宿双飞了。

我是在病床上咽气的。

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听见医生说:“通知家属吧,人不行了。”

没有家属了。

我的家,早就被陈锐毁了。

——

然后我醒了。

醒在2024年9月1日,开学第一天。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腿,看着光洁皮肤上没有一块淤青的身体,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进眼睛。

三年前。

陈锐还没有动手,林菲还没有露出獠牙,一切都还来得及。

手机震动,陈锐的消息弹出来:“知意,今天下班我去接你,晚上去我妈家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上一世被他踩断的手指、被他掐住的脖子、被他推下楼梯的失重感,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我深呼吸,打字:“不用了,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他秒回,语气已经有了不悦的苗头。

我没回。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顾深。

上一世,陈锐最大的竞争对手,本市最年轻的房地产新贵。他曾经私下找过我,说愿意出资帮我打离婚官司,条件是陈锐公司的财务数据。

我当时不敢。

我害怕陈锐知道后会杀了我。

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顾总,我是沈知意。我有你想要的资料,今晚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打进来了。

低沉的男声:“沈老师,你想通了?”

“想通了。”我捏紧手机,“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陈锐身败名裂。第二,事成之后,我要你公司5%的股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他笑了:“沈知意,你比我想的还要狠。成交。”

——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顾深约定的私人会所。

我把整理好的资料推过去——陈锐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链、行贿记录、项目违规操作的全部细节。上一世我在病床上,靠一部手机一点点查出来的,用命换来的东西。

顾深一页页翻,眼神越来越沉。

“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三年。”

他没追问,合上文件夹看我:“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我摸了摸颧骨。上一世这里有一道疤,是陈锐用烟灰缸砸的。这一世还没有,但我每次照镜子都觉得它在。

“很快就不会了。”我说。

顾深给我倒茶:“你确定要亲自来?我可以直接动手。”

“不。”我抬起头,“我要站在他面前,亲眼看着他跪下去。”

手机疯狂震动,陈锐打了十几个电话,消息一条比一条暴躁:

“沈知意你在哪?”
“我查了你学校的打卡记录,你早就下班了。”
“你跟谁在一起?”
“你他妈敢背叛我试试?”

最后一条语音,我点开,陈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阴鸷:“知意,回来我们好好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你不听话。”

上一世,这句话之后,是拳打脚踢。

我回了两个字:“离婚。”

他疯了。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开了免提。

“沈知意!你说什么?!”他声音尖得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离婚。”我平静地重复,“协议书我会准备好,你签字就行。”

“你疯了?!我哪里对不起你?我对你不好吗?!沈知意你有没有良心?!”他喘着粗气,声音忽然又软下来,“知意,是不是有人逼你?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姓顾的?你跟他什么关系?你是不是……”

“陈锐。”我打断他,“别演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我继续说:“你妈家吃饭我不去了。你也不用装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不会帮你应付你妈,不会在朋友圈扮演恩爱夫妻。你公司那些破事,你自己扛。”

“你敢威胁我?”他的声音冷下来,像毒蛇吐信,“沈知意,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你一个老师,离了我你算什么?你以为有人会要你?”

“至少不会有人打我。”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他暴怒,“你血口喷人!你拿出证据来!”

我没有证据。

这一世,他还没有动手。

但我有别的办法。

“陈锐,2022年3月15日,你打了我第一巴掌。2022年7月,你掐我脖子。2023年1月,你打断我两根肋骨。2023年8月,你把我推下楼梯。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但你信不信,我可以让它们提前发生?”

“你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的是你。”

我挂了电话。

——

接下来的日子,陈锐疯狂找我。

他堵在学校门口,捧着玫瑰花,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下跪:“知意,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你原谅我好不好?”

学生们起哄,同事们劝我“给个机会”,校长找我谈话,说“夫妻没有隔夜仇”。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锐,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活像一个被妻子抛弃的可怜男人。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一套,骗了所有人。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陈锐,你膝盖不疼吗?”

他愣住。

“昨天你堵我之前,去学校监控室删了三天前的录像。为什么?因为那天你在车里打了我一巴掌,怕我调监控?”

他脸色变了。

我蹲下来,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在我手机里装定位软件,在我办公室安窃听器,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你怎么……”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捏的沈知意?”

我站起来,转向围观的同事和学生,声音清亮:“各位,我和陈锐离婚,是因为家暴。他没有打我的证据,但我有他偷税漏税、行贿受贿、非法窃听的全部证据。这些东西我已经交给警方,大家等通报就行。”

全场哗然。

陈锐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你污蔑我!”

“是吗?”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陈锐的声音清晰传出来:“那笔钱不能走公账,你找个皮包公司,分三次转……”

他扑过来抢手机,被旁边的体育老师一把拦住。

“陈先生,你冷静点。”体育老师皱着眉。

陈锐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死死盯着我:“沈知意!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知道吗?!”

“我毁了你?”我笑了,“陈锐,你公司注册资金是我出的,你第一个项目是我帮你做的方案,你所有的人脉都是我引荐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而你回报我的,是打断我两根肋骨。”

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恐惧。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而他不明白的是——这些事情,这一世明明还没有发生,我怎么会知道?

——

一周后,陈锐被抓了。

不是我报的警,是顾深。

顾深手里的证据比我多得多,直接让陈锐涉嫌行贿、偷税、非法经营三项罪名。涉案金额巨大,至少判十年。

他进去之前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沈知意,你是不是重生了?”

我沉默片刻:“你觉得呢?”

“你上一世是不是被我打死了?”

“差不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和绝望:“所以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会打你,你知道我会害你,你还是嫁给了我?”

“上一世是。这一世不会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沈知意,就算我坐牢,我出来也会找到你。你逃不掉的。”

“陈锐。”我说,“你没有机会出来了。”

“什么意思?”

“你忘了你公司那笔行贿款,是给谁的?”

他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新闻爆出某市领导落马,牵扯出一系列行贿案,陈锐作为核心行贿人,涉案金额从百万变成了千万。

刑期从十年变成了无期。

——

探视日,我去了看守所。

隔着玻璃,陈锐瘦了至少二十斤,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你满意了?”他声音沙哑。

“还没。”我说,“等你判了无期,我就满意了。”

“沈知意,你够狠。”

“跟你学的。”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你以为顾深是好人?他利用你而已。等他拿到所有东西,你就是弃子。”

“我知道。”我说,“但他至少不会打我。”

陈锐的笑容僵住了。

我站起来:“对了,林菲让我转告你,她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她说谢谢你之前给她的钱,够她养孩子了。”

陈锐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站起来,撞得玻璃哐当响:“沈知意!!”

我转身走了。

身后是他疯狂的咒骂声,隔着玻璃传出来,像困兽的嘶吼。

——

三个月后,陈锐被判无期徒刑。

宣判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被法警带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死死盯着我。

“沈知意,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

我笑了。

“这句话,该我说。”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顾深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沈老师,上车。”

我坐进去。

“股份转让协议已经准备好了。”他把文件袋递给我,“你现在是顾氏股东了。”

我接过来,没看:“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想办一个反家暴公益机构。”

顾深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我出钱。”

“不需要。”我摇头,“我自己出。股份分红的钱,够用了。”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最让人害怕?”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算到了。”

我看向窗外,法院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算到,”我说,“怎么活?”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消息:“知意,今晚回家吃饭,妈给你炖了排骨。”

我眼眶一酸。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等到我回家吃饭。

“好,我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像是要把所有的阴霾都晒干。

而那些阴霾,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