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红烛燃了整夜。
我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大红喜帐，龙凤呈祥的金线在烛火下刺得眼睛生疼。空气里弥漫着合卺酒的甜腻气味，门外隐隐传来宫人压低的嬉笑声。
成婚之夜。
我猛地坐起身，脑中轰鸣如雷。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我倾尽特工组织“凤栖”的全部力量，助萧衍从冷宫弃子一步步登上摄政王之位，替他铲除异己、窃取情报、甚至亲手杀了他的亲兄弟。我以为那是爱，是生死相托的信任。
结果呢？
他登基称帝那一日，亲手将毒酒端到我面前，笑着说：“阿九，你知道的太多了。”
我死了。
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死在他身边那个一直对我温婉笑着的女人怀里——沈清漪，我的副手，我亲手提拔上来的“好姐妹”。
而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和幼弟，在我死后第三日便被以“谋逆”罪名满门抄斩。
萧衍甚至等不及收敛我的尸骨。
“娘娘，您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轻柔、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清漪。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进来。”
沈清漪掀开帐帘，端着醒酒汤，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她穿着淡粉色的宫装，眉目如画，看起来比前世我死的那天年轻了几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和野心，我上一世到死都没看透。
“娘娘，摄政王在前殿应酬，怕您等得急了，特意让奴婢先来伺候您歇息。”她将醒酒汤递过来，“王爷对您真是体贴。”
体贴。
我接过汤碗，指尖微微用力。
上一世的我，听到这句话会满心甜蜜，觉得萧衍心里有我。我会乖乖喝了汤，等他回来，然后在这张床上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他——情报网、人脉、资源，毫无保留。
而今天，我只想将这碗汤泼在她脸上。
但我没有。
我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沈清漪：“清漪，你跟了我几年了？”
沈清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回娘娘，三年了。”
“三年。”我放下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三年时间，够不够一个人从忠心耿耿变成狼心狗肺？”
沈清漪的笑容僵在脸上。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萧衍来了。
沈清漪迅速低下头退到一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帐帘被掀开，萧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穿着大红色的摄政王喜服，眉目英俊，周身气度矜贵而冷厉。看到我坐在床边，他的目光微顿，随即露出温柔的笑：“怎么还没睡？在等我？”
前世的我，会心跳加速，会红着脸低下头。
这一世，我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萧衍走过来，自然地握住我的手：“阿九，从今日起，你就是摄政王妃了。我会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最尊贵？”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王爷的意思是，皇后的位置，也迟早是我的？”
萧衍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捏了捏我的手指：“阿九说什么胡话，本王只想辅佐幼帝，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我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骗了我整整五年。五年里，我替他杀了多少人，窃了多少情报，甚至动用了“凤栖”埋在敌国的暗桩，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天的帝王路。
而他回报我的，是一杯毒酒和满门抄斩。
“王爷，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抽回手，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那是“凤栖”组织的信物，上一世我在成婚当晚交给了萧衍，从此凤栖成了他手中的刀。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眼底闪过贪婪。
“阿九，这是……”
“我想清楚了。”我将玉佩握在掌心，站起身来，直视他的眼睛，“从今日起，凤栖与摄政王府，再无瓜葛。”
萧衍的笑容彻底凝固。
沈清漪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阿九，你什么意思？”萧衍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伪装的温柔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
“字面意思。”我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妆台，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取下凤冠，“王爷，我累了，今晚想一个人静一静。麻烦您去书房歇息。”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沈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我知道。”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所以我才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衍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因为我没有在开玩笑。
“是因为沈清漪？”他突然开口，目光扫向一旁站着的沈清漪，“你若不喜欢她，我明日便将她打发走。”
沈清漪的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来：“娘娘，奴婢绝无二心！求娘娘明鉴！”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一世，就是这个女人，在萧衍决定杀我的前一夜，亲手在我的茶里下了软筋散。她笑着看我喝下去，笑着说：“姐姐，别怪妹妹，这世上，成王败寇。”
“不是因为谁。”我收回目光，看向萧衍，“王爷，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尤其是男人。”
萧衍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我看着他，终于看清了他真实的样子——不是前世那个我深爱的男人，而是一个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政客。
“好。”萧衍转身，声音冰冷，“既然王妃想静一静，那便静着吧。”
他大步走出凤仪宫，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漪跪在地上，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惊疑和恐惧。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清漪，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她摇头。
“我最擅长的，是看人。”我弯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看到了你的野心，你的嫉妒，你想取代我的一切心思。”
沈清漪浑身发抖。
“但你别怕。”我直起身，笑了，“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赶你走。我要你留下来，好好看着——看着我如何将萧衍拥有的一切，一件一件夺走。”
沈清漪瞪大了眼睛。
我转身走向内室，在跨过门槛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明日一早，替我送一封信去镇国公府。告诉顾衍之，他想要的那份东西，我答应了。”
顾衍之。
镇国公府世子，萧衍的死对头。
上一世，顾衍之曾三次派人联络我，想与我合作扳倒萧衍。我每一次都拒绝了，因为那时候的我相信萧衍，相信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这一世，我第一个要合作的，就是他。
凤仪宫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在沈清漪惨白的脸上。
而我走进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萧衍三年来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所有证据，是我上一世替他整理后留下的一份备份。
上一世，这份证据被我亲手烧掉，为了保全他的名声。
这一世，它将是我送他的第一份大礼。
窗外的风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里，我翻开册子的第一页，嘴角微微上扬。
萧衍，这一世，我陪你好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