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白的葬礼上,我穿着一身红裙去了。
不是来吊唁的。

是来确定他真的死了。
灵堂两侧摆满了白色花圈,遗照上的男人眉目温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擅长伪装。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排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忽然觉得讽刺。
她叫苏晚,宋砚白的合法妻子。三个月前,她还只是他的秘书。
而我,是他恋爱七年的未婚妻,也是亲手把他送进地狱的人。
“女士,您是逝者的……”
司仪注意到我,声音迟疑。
我微微一笑:“我是他前女友,来送他最后一程。”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打量我。
他们认识我。
三个月前,财经版头条连续霸榜一周——“前女友实名举报,新锐科技CEO涉嫌商业诈骗、偷税漏税、伪造合同”,金额高达2.7亿。
宋砚白一夜之间从创业新贵沦为阶下囚。
被逮捕那天,他穿着我去年送他的定制西装,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是不信自己会败露。
是不信我会真的动手。
“许眠,你真的要毁了我?”
这是他被带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上辈子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上辈子,我没有举报他。
我选择了原谅。
宋砚白跪在我面前,说那些财务问题都是公司前合伙人的锅,他只是被牵连,求我帮他。我把父母留给我的房子卖了,把存款全部取出来,凑了八百万给他请律师。
结果呢?
他把我和律师见面的所有策略录音,转手交给了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自己。
我在法庭上作证时,他请的律师拿出了我“篡改证据”的录像。
那段录像是我在他公司帮忙整理文件时被偷拍的,画面经过剪辑,看起来就像我在销毁罪证。
百口莫辩。
我判了三年。
入狱那天,宋砚白来见我,隔着玻璃笑得温柔:“许眠,谢谢你帮我背了这个锅。你放心,等你出来,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他没有等我出来。
因为我在监狱的第二年,收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我妈在我上大学那年就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研究生。我入狱的消息直接把他击垮了,脑溢血,抢救无效。
我连葬礼都没能参加。
狱警把死亡证明递给我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但眼泪一滴都没流。
因为我流的已经够多了。
七年的感情,从大二到研究生毕业,我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是他白手起家路上唯一的光。
实际上,我只是他精心挑选的替罪羊。
聪明、听话、没有背景、不会有人替我撑腰。
多完美。
出狱那天是冬天,天很冷。
我站在监狱门口,身上穿着三年前进来时的那件羽绒服,口袋里只有两百块钱。
手机早就没电了。
我走了四公里,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拨了闺蜜林栀的号码。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哭了。
“许眠,你在哪?你别动,我来接你。”
林栀开车来接我的时候,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件新大衣。
“你先换上,我带你去吃饭。”
她什么都没问。
我也什么都没说。
吃饭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是新闻推送——“科技新贵宋砚白与女友苏晚订婚,婚礼定于下月举行”。
林栀慌忙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眠眠……”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很慢。
“他什么时候结的婚?”
林栀咬了咬嘴唇:“你进去的第二年。新娘是他的秘书,据说……据说在你进去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我把肉咽下去,味道很好。
“那家公司呢?”
“改名了,现在叫砚白科技,估值据说快十个亿了。宋砚白上了好几次创业节目,人称‘九零后创业教父’。”
林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座城市三年没见,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一点都没变。
比如宋砚白。
比如我欠他的债。
林栀不知道的是,我重生过一次了。
上辈子,我出狱后没有举报宋砚白,因为所有证据都被销毁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找过律师,找过记者,没有人愿意帮我。
一个坐过牢的女人,指控一个身家数亿的创业明星?
谁会信。
我用三年时间打工攒钱,学了会计,考了证书,从小公司做起,一步步爬到了审计岗位。
我要自己找到证据。
五年后,我终于拿到了足够的材料,实名举报。
那时候宋砚白的公司已经上市了,身家超过五十亿。
举报引起了轰动。
但宋砚白的手段比十年前更狠。他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反诉我诽谤、敲诈,同时动用关系把我之前的经济犯罪案底翻出来,在舆论上把我塑造成一个“报复前男友的疯女人”。
官司打了两年。
我赢了。
但他只判了五年,缓刑两年,实际服刑不到三年。
而我因为举报过程中的一些操作被反诉,再次入狱一年。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移民了。
在国外过得很好。
我付出了两辈子,换来的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结果。
老天大概是觉得亏欠我了。
所以让我在第二次出狱的那个夜晚,猝死在出租屋里之后,再次醒来。
醒来的时候,耳边是林栀的声音。
“眠眠,你真的要去吗?宋砚白那个项目……”
我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目,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
我低头看自己——年轻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2023年9月15日。
宋砚白公司刚刚拿到A轮融资,他正在筹备一个核心项目,而这个项目的所有底层数据和框架,都是我上辈子帮他搭建的。
那是我研究生论文的方向。
他连我的导师都骗了,说这个项目是他独立完成的,把我的名字从所有文件上抹去。
“眠眠?你没事吧?”林栀凑过来,伸手探我的额头。
我抓住她的手,笑了。
“没事。”
“我说了不去吗?”
林栀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想再帮宋砚白干活了吗?上周你还跟我抱怨,说他最近总是让你加班到凌晨,还从来不给你署名……”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我现在喜欢苦的。
“帮我约一下顾衍之。”
林栀眼睛瞪圆了:“顾衍之?宋砚白那个死对头?你找他干嘛?”
我没回答。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上辈子,宋砚白的项目之所以能成,是因为他在关键节点拿到了一个数据包。那个数据包来自他导师的实验室,是他趁导师出国交流时偷出来的。
他让我帮忙整理分析,我熬了三个通宵,把所有东西梳理成可用的商业方案。
他拿着那个方案,拿下了A+轮融资,估值翻了三倍。
而那个被他偷了数据的导师,因为涉嫌学术不端被调查,最终离开了学术界。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晚节不保,郁郁而终。
这一次,不会了。
三天后。
我坐在顾衍之的办公室里。
这个人在上辈子的报道里被描述成“冷血投资人”“商界狙击手”,专门截胡宋砚白的项目。
实际见面,比我想的更冷。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转了两圈,放下。
“许眠,宋砚白的未婚妻,据我所知,你们下个月订婚。”
“取消了。”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理由?”
“因为我要跟你合作。”
顾衍之靠回椅背,目光没什么温度:“宋砚白派你来试探我?”
我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宋砚白正在做的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框架,你应该听说过——‘智云’系统。”
顾衍之没动。
“你知道这个系统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它的底层数据来自宋砚白导师的实验室,没有授权,而且部分数据是伪造的。”
顾衍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因为这个系统的所有代码,都是我写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衍之拿起U盘,插进电脑。
我看不到他的屏幕,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某种……兴趣。
二十分钟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想要什么?”
“第一,我要这个项目在宋砚白手上死掉。第二,我要你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你的一切?”
“我的名字,我的成果,还有他欠我的所有。”
顾衍之把U盘拔下来,放在桌上,推回到我面前。
“合作可以。”
“但有条件。”
我看着他。
“如果这个项目的核心数据确实存在问题,我可以帮你阻击宋砚白的融资。但我要你加入我的公司,把这个项目做出来。”
“以我的名义。”
“以你的名义。”
我伸出手。
他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力度刚好,不多不少。
像一场交易该有的样子。
一个月后。
宋砚白的A+轮融资发布会,定在了市中心最贵的酒店。
他和苏晚一起出现在媒体面前,西装革履,笑容得体。
苏晚挽着他的手臂,穿着香槟色的礼服,对着镜头笑得温柔。
我站在酒店门口,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栀在我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眠眠,你确定要进去吗?这个发布会来了好多媒体……”
“越多越好。”
我推门进去。
宋砚白正在台上演讲,PPT上展示着“智云”系统的各项数据。
他的口才很好,这是我一直承认的。
“智云系统将彻底改变企业服务领域的生态,我们的技术壁垒……”
“宋砚白。”
我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因为大屏幕上,我提前连接好的U盘开始播放内容。
不是他的PPT。
是一段录音。
宋砚白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那个老东西的实验室数据我都拿到了,你帮忙整理一下,署名的事以后再说,先把项目抢下来。”
录音里的女声是我自己:“但是导师那边……”
“导师那边我会处理。许眠,你相信我,等这个项目成了,我第一个感谢的人就是你。”
全场哗然。
宋砚白的脸色变了。
他看到我了。
我站在最后一排,举着手里的文件,声音平静:
“宋砚白,你所谓的核心技术,来自你导师实验室的盗窃数据。你PPT上展示的底层框架,是我熬夜三个月写的。你融资用的商业计划书,有一半内容是我研究生论文的原文。”
闪光灯疯了似的亮起来。
宋砚白努力维持镇定:“许眠,你不要在这里胡闹,我们之间的事情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我笑了,“就像你上辈子‘私下解决’一样?”
我没说上辈子。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眼里的东西。
宋砚白,你没有下一次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站起来。
发布会后,舆论爆炸。
宋砚白的导师站出来发声,证实实验室确有数据失窃,已向学校提交调查报告。
投资方连夜撤资,A+轮融资泡汤。
公司内部开始自查,苏晚被曝出在财务上做手脚,涉案金额八百万。
宋砚白想跑。
他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在机场被拦下。
因为我已经把所有证据提交给了经侦部门。
这次他没有机会反诉我。
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法律框架内,干净得像手术刀。
他被带走的那天,我站在机场大厅,远远看着他。
他看到了我,挣扎着喊了一句:“许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太长。
长到需要用两辈子才能说完。
三个月后。
宋砚白因商业诈骗、偷税漏税、伪造证据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苏晚作为从犯,判了三年。
公司破产清算。
而“智云”系统,在我和顾衍之的团队手里,半年后正式上线。
这次,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葬礼那天,我站在最后面。
看着宋砚白的遗照,忽然觉得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上辈子,他用十二年毁了我的一辈子。
这辈子,我用十二个月,让他还了十二年的债。
不值吗?
值。
因为我终于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
男人一般多长时间算是正常的?
正常人,一辈子就够了。
但有些人,需要用两辈子来送走。
我转身离开灵堂,风很大,吹得红裙翻飞。
林栀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热咖啡。
“眠眠,顾衍之的车在外面,他说顺路送你回去。”
我喝了一口咖啡,还是苦的。
但我不讨厌了。
“告诉他,不用了。”
“我自己可以走。”
林栀笑了:“你真的变了好多。”
我看着天边的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我在出租屋猝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栀发的。
她说:“眠眠,生日快乐,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蛋糕,在楼下等你。”
那天是我生日。
我没有吃到那个蛋糕。
但这辈子,我还有机会。
我拿出手机,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对面秒回:“你终于想起来请我吃饭了?!破产姐妹吗?去哪吃?”
我笑了笑,打了三个字:
“随你挑。”
然后我关掉手机,走进阳光里。
身后,灵堂的哀乐还在继续。
但我不想听了。
因为有些人的故事已经结束。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