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血。

满目都是刺眼的红。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意识一点点涣散。耳边传来沈慕白温柔的声音,那声音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最好听——

“阿姐,你放心去吧。你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好好保管。”

他叫我阿姐。

我叫沈鸢,他是沈家收养的义子,名义上,他是我的兄长。

可上一世,我把他当丈夫。

我用了十年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最蠢的那颗棋子。

——

再次睁开眼,我盯着头顶雕花的拔步床顶,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

帐子是水红色的,窗外隐约传来丫鬟的嬉笑声,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这是沈府,是我十六岁那年的沈府。

我猛地坐起来。

手上的皮肤白皙细腻,没有疤痕,没有老茧。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那双眼睛却冷静得不像十六岁的人。

“小姐,您醒了?”丫鬟青禾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夫人说让您喝了粥去前厅,大少爷今日回府,要一同用膳。”

大少爷。

沈慕白。

我手指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上一世,就是这顿家宴上,父亲提出让我与沈慕白定亲。我满心欢喜地应了,以为那是天赐良缘。

然后呢?

我倾尽所有助他科举入仕,他步步高升,我却成了他眼中碍事的绊脚石。他用三年时间架空我的一切,最后在我怀着他的孩子时,亲手将我从阁楼上推了下去。

一尸两命。

不,不止。上一世我死前才知道,我母亲也是被他害死的——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便在她的药里做了手脚,让她“病逝”得悄无声息。

而这一世——

我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上一世我蠢了十年,这一世,我让沈慕白连三个月都活不过。

——

前厅里,沈慕白正和父亲说着话。

他穿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眉目含情,说话时微微侧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像一幅画。

上一世的沈鸢看见这一幕,心跳会快得像擂鼓。

现在的我只觉得恶心。

“鸢儿来了。”母亲刘氏笑着招手,“快来,你兄长给你带了礼物。”

沈慕白起身,含笑看向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鸢,这是江南的云锦,我特意为你挑的。”

他递过来一匹流光溢彩的料子,姿态优雅从容,像这世上最完美的兄长。

我接了。

然后当着他的面,将云锦丢在地上,踩了上去。

“沈慕白,”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别装了。”

厅内瞬间安静。

沈慕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甚至更加柔和:“阿鸢可是怪我回来晚了?路上确实耽搁了几日——”

“你上个月在江南做了什么,需要我替你回忆吗?”我打断他,一字一句,“你勾结江南织造局的孙明远,私吞了三万两税银。你以为没人知道?”

沈慕白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是震惊——震惊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就连孙明远那边都是通过三层中间人对接的。

“鸢儿!”父亲沈正渊猛地站起身,“你在胡说什么?这是你兄长的私事,也是朝廷的事,岂能——”

“父亲,”我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我说的是真的。证据就在孙明远手里那本暗账里,藏在他书房暗格中。父亲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沈正渊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犹疑。

他太了解我了。上一世的我懦弱、顺从、满脑子只有儿女情长,从不会无的放矢。如今我突然说出这种话,只有一个解释——

“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查我?”沈慕白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阴鸷,狠厉,像藏在锦绣堆里的毒蛇。

这才是真正的沈慕白。

“查你?”我轻笑一声,“沈慕白,你也配。”

我转身看向沈正渊,声音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父亲,沈慕白不是沈家的恩人之子。他真正的身份,是江南沈家灭门案中,那个叛徒的儿子。”

“当年举报沈家通敌卖国的,就是他生父沈崇礼。沈崇礼拿了朝廷的赏银远走高飞,把儿子托人送进京城,编了个‘救命恩人遗孤’的故事。”

“他来沈家,从来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报仇。”

沈正渊的脸彻底白了。

沈慕白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表情,转向沈正渊,声音沉痛:“父亲,我不知道阿鸢从哪里听来的这些疯话。但儿子对沈家,对您,对阿鸢,一片赤诚——”

“赤诚?”我笑出了声,“那你告诉我,你袖中那封信是谁写的?你今日回府,不是来看我,是来拿我母亲陪嫁的那间铺子的地契,对不对?”

沈慕白下意识地按住了袖口。

那一瞬间的慌乱,被沈正渊看得一清二楚。

“你……”沈正渊的手开始发抖。

我没再给沈慕白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说出了最致命的一句话:“父亲,沈慕白上个月在江南,不止贪了税银。他还见了北境的人,答应替他们传递朝中的消息。”

“他通敌。”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砍断了沈正渊最后一丝犹豫。

“来人!”沈正渊猛地拍桌,“把这个逆子给我拿下!”

沈慕白终于不再伪装了。

他冷笑一声,退后两步,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直直指向我:“沈鸢,你疯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知道,”我平静地看着他,“太子。”

沈慕白一愣。

我弯起唇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太子的人在哪接头?你以为你那些密信我截不到?沈慕白,你太小看我了。”

“你查我?”他咬牙。

“我说了,你不配。”我淡淡道,“我只是在清理垃圾。”

沈正渊的亲卫已经冲了进来,将沈慕白团团围住。他握着刀,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沈鸢,你真以为这就结束了?”他声音低沉,“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谁。”

“我知道,”我说,“我面对的是一个死人。”

——

沈慕白被押走的那个晚上,母亲刘氏来我房里,眼眶通红。

“鸢儿,你今日……你为何会知道这些?你父亲都不知晓的事,你怎么……”

我握住她的手。

上一世,母亲在我出嫁后不到两年就“病逝”了。临死前她托人带信给我,让我小心沈慕白,可那封信被沈慕白截了,我直到最后都没看到。

“母亲,”我轻声说,“女儿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要害我们,女儿不想再做梦了。”

刘氏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再问。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到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

第二天,事情的发展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沈正渊派人去了江南,果然在孙明远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那本暗账。三万两税银的去向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和沈慕白有关。

更致命的是,沈慕白与北境那边的人接头的地点、时间、信物,我一字不差地写了出来。沈正渊顺着线索查下去,竟然真的截获了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密信。

信上写着朝中布防的详细情况。

铁证如山。

沈慕白甚至没有等到正式审讯,就在牢里“畏罪自尽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喝茶。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小姐,您不伤心吗?大少爷他……”

“他不是我兄长,”我放下茶杯,“从来都不是。”

——

沈慕白死了,但我没有停。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我,他不过是个棋子。真正要对付的人,是他背后的太子,以及那个一直在幕后操控一切的女人——

沈慕白真正的妻子。

不,不是妻子。那个女人叫柳如烟,是太子的人。上一世沈慕白所有的计划,都是她帮着谋划的。她比沈慕白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上一世,我死在她手里。

这一世,该轮到她来尝尝了。

我拿起桌上新收到的拜帖,展开。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沈小姐好手段,如烟佩服。三日后,茶香阁,盼一叙。”

落款是柳如烟。

我笑了。

她来了。

我把拜帖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然后对青禾说:“去告诉父亲,我要见一个人。”

“谁?”

“柳如烟,”我说,“沈慕白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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