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婚约,作废。”

我将那张烫金婚契折成两半,掷在沈清辞脚下,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凌霄殿骤然死寂。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道天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他兑现幼年定下的婚约。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够卑微、够懂事、够全心全意地付出,他就会回头看我一眼。

结果呢?

他娶了我,却在成婚当晚把我锁进冷宫。我掏空丹田修为替他炼制筑基灵丹,他用我的丹方讨好宗门长老;我耗尽心血帮他破解上古阵法,他把功劳全算在师妹苏婉清头上。整整三年,我像一条被他榨干血肉的鱼,最后连骨头都被扔进了深渊——他在我丹田里下了噬灵蛊,吸干我最后一丝灵力,亲手把我推下九幽炼狱。

跌入岩浆的那一刻,我听见苏婉清娇笑着说:“师姐,沈师兄从来就没爱过你,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

而我父母,因为替我求情,被沈清辞以“通敌”之名当众斩杀。

临死前我发过誓——若有来生,我姜晚宁,再不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现在,我回来了。

回到订婚前七天,回到我所有悲剧的起点。

沈清辞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在他预想的剧本里,我应该像上辈子一样哭哭啼啼、以死相逼,最后他施舍般地点个头,我就感恩戴德地跪谢。

“晚宁,你闹什么脾气?”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这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岂是你说撕就撕?”

我笑了。

上辈子我最怕他皱眉,他一道眉峰拧起来,我就慌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听话。可现在再看这张脸——剑眉星目、仙风道骨,皮囊确实好看,可惜内里烂透了。

“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活不了?”我把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婚约已毁,从今往后你我各不相干。”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略显急促的声音:“姜晚宁!你可想清楚了,以你的资质,若不借我沈家的庇护,连筑基都突破不了——”

我没回头。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资质平庸,根骨只有五灵杂脉,在宗门里连内门弟子都算不上。沈清辞是天灵根,沈家是修仙界四大世家之一,嫁给他是我高攀。所以我才那么卑微,那么讨好,那么心甘情愿地被榨干。

可重活一世我才明白——他娶我,根本不是因为怜悯。

而是因为我的体质。

九阴之体,万中无一。这种体质修炼速度极慢,但体内的阴属性灵力却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核心药引。沈清辞上一世吸干我的灵力、把我推下九幽,就是为了炼制那枚丹药去救他白月光的命。

苏婉清中过寒毒,只有九转还魂丹能解。

我的命,从一开始就是他计划里的一味药材。

回到住处,我翻出藏在床板夹层里的那张羊皮卷。这是上辈子我被关在冷宫那三年里,闲着无聊推演出来的阵法图——天罡三十六变阵,上古失传的顶级修炼阵法,能将五灵杂脉转化为伪天灵根,修炼速度提升十倍不止。

上辈子我推演出来之后,傻乎乎地献给了沈清辞,他转手送给宗门换了个长老职位,连句谢谢都没说。

这辈子,该我自己用了。

我从储物袋里取出积攒多年的灵石,一共三千七百块,本来是我打算作为嫁妆的一部分。上辈子我全给了沈清辞,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花光了。

现在,我把这些灵石按照阵法图的位置一一镶嵌在地面上,每嵌入一块,灵力就顺着阵纹亮起一道光。当最后一块灵石落下,整间屋子被耀眼的金光笼罩,磅礴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入我体内。

经脉在撕裂般的疼痛中一寸寸拓宽,丹田里的五色杂灵根开始剧烈震荡,然后——融合。

赤、青、蓝、黄、金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最终凝成一道纯粹的紫色光柱冲天而起。

伪天灵根,成。

我睁开眼,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嘴角慢慢上扬。

隔壁院子传来惊呼声:“天呐!有人突破筑基了!不对——这灵气波动,是天灵根觉醒!”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就带着苏婉清找上门来。

苏婉清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面容姣好,眉目含情,站在沈清辞身后半步的位置,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上辈子我瞎了眼看不出,这辈子只觉得讽刺——她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却总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每次见面都喊我“晚宁姐姐”,甜得腻人。

“晚宁姐姐,听说你觉醒了天灵根?”她声音软糯,像是真心为我高兴,“太好了,以后你就不用担心配不上清辞哥哥了。”

听听,这话说得有多恶心。表面是恭喜,潜台词是“你之前就是配不上”。

我懒得跟她演姐妹情深,直接说:“我已经撕了婚约,你们不用来演戏了。”

沈清辞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姜晚宁,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天灵根觉醒又如何?没有沈家的资源,你照样是废物——”

“放手。”

我的声音很轻,但他感觉到了——我手腕上流转的灵力,浑厚精纯,完全不像是刚觉醒的散修该有的水平。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手。

我揉了揉手腕,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沈清辞,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觉醒天灵根?你觉得我为什么突然要退婚?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一些你不希望我知道的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上辈子他吸干我灵力、把我推下九幽的事,这辈子还没发生。但他心里有鬼,因为他的储物袋里现在就藏着那枚噬灵蛊的蛊卵。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没回答,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三天后,苍梧山秘境开启。你原本的计划是让我跟你组队,让我替你挡秘境里的阴煞之气,你好趁机夺取秘境核心的天元果。对不对?”

沈清辞的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这些事,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

“天元果能解百毒,但需要九阴之体的气血才能采摘。”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我,你只是想用我的血去救苏婉清。婚约是幌子,感情是假的,我姜晚宁在你眼里,就是一株会走路的人形药材。”

苏婉清的脸瞬间白了。

沈清辞猛地松开我,后退两步,眼底闪过惊慌、恼怒、还有一丝杀意。

我笑了笑,把那封信塞进他手里:“这封信里写着你三天后会在秘境里遇到的每一只妖兽、每一个机关、每一次偷袭。你可以不信,但你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真的。”

“姜晚宁,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沉下来,灵力已经开始在掌心凝聚。

“一个被你害死过一回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捏碎了一张传送符,在他出手的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站,苍梧山。

不是去夺天元果,而是去找一个人。

苍梧山秘境深处,有一棵万年古木,树下常年坐着一个白发白衣的男人。上辈子我被沈清辞推下九幽之前,曾在深渊底部见过他的残影——那是上古剑修第一人,顾九幽。

他在万年前陨落,残魂被封在秘境深处,等待有缘人继承他的衣钵。上辈子沈清辞拿了天元果就走了,根本没发现古木下藏着的传承。

而这辈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开启传承的方法。

因为我上辈子被推下九幽之后,误打误撞触碰过他的残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若早来三年,我会收你为徒。”

我早了三年。

古木参天,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空无一人。但我能看到虚空中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剑痕——那是顾九幽留下的封印,需要以精血为引、以天灵根灵力为钥才能开启。

我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树干上,同时将体内紫色的伪天灵根灵力全部灌入。

古木剧烈震颤,树叶纷飞,一道白色的虚影从树干中缓缓走出。

白发如雪,眉眼如画,明明只是一缕残魂,却带着让天地变色的凌厉剑意。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五灵杂脉转伪天灵根?有点意思。”

“晚辈姜晚宁,求前辈收我为徒。”

“你知道我是谁?”

“上古剑修第一人,顾九幽。”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不需要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完成你未竟的心愿。”

他的残魂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你胆子不小。”

“死过一次的人,胆子都不小。”

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指尖点在我眉心。

一道磅礴的记忆涌入脑海——不是他的传承,而是他的过往。万年前,他也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挚友和道侣联手陷害,陨落于此。

“你我同病相怜。”他收回手,声音淡淡,“好,我收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教徒弟很严,你吃不了苦,随时可以走。”

我跪下来,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弟子绝不退缩。”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上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地狱式修炼。

顾九幽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他把我扔进秘境最深处的一处剑冢,里面埋着上万把上古残剑,每一把都残留着原主人的剑意。我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剑意的围攻中活下来。

第一天,我被十七把剑追着砍,浑身是伤。

第三天,我开始能躲开大部分攻击。

第七天,我抓住了一把残剑,强行抹去了上面的剑意,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顾九幽站在剑冢边缘,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资质虽然一般,但悟性不错。继续。”

第十五天,我从剑冢里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整整三百六十把残剑。它们不再攻击我,而是像忠诚的侍卫一样悬浮在我身周,剑尖朝外,随时听我号令。

万剑归宗,这是顾九幽的成名绝技。

“师父,我学会了。”

顾九幽的残魂已经比初见时淡了许多,每次传授我功法,他的残魂就会消耗一分。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杀他?”

我知道他说的是沈清辞。

“不急。”我把残剑收回储物袋,眼神平静如水,“杀人不过头点地,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一步步走到最高处,然后——一脚把他踹下去。”

顾九幽笑了:“你这性子,倒真像我。”

两个月后,我离开苍梧山,回了宗门。

此时的我已经是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只差一步。而沈清辞在这两个月里也没闲着——他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娶了苏婉清,靠着沈家的资源和苏婉清背后苏氏宗族的支持,一路高歌猛进,如今已是金丹初期,被誉为本门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

他春风得意,完全忘了两个月前我给他的那封信。

直到宗门大比那天。

大比在凌霄殿前的演武场上举行,全宗上下数千弟子齐聚。沈清辞作为夺冠热门,最后一个出场,对手是上一届的冠军——金丹中期的大师兄。

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会赢。

只有我知道,他会输。

不是因为大师兄更强,而是因为沈清辞的丹田里,有一颗正在生长的噬灵蛊。那是他上辈子种在我体内的东西,这辈子他本想种在另一个人身上,结果被我暗中掉包,阴差阳错种进了他自己体内。

两个月,噬灵蛊已经长到了成熟期,正在缓缓吞噬他的灵力。

演武场上,沈清辞和大师兄交手不过三十招,忽然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跪地。

全场哗然。

“沈师兄怎么了?”

“他灵力在急速衰退!”

“这是……噬灵蛊?!”

宗门长老们脸色大变,纷纷冲上擂台。大长老一把扣住沈清辞的脉门,探查片刻后,转头看向沈家家主,声音冰冷:“沈清辞体内被人种了噬灵蛊,已入丹田,药石难救。”

沈家家主脸色铁青:“谁干的?!”

我站在人群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难以置信。

他知道了。

他猜到是我。

但他没有证据。

而且他不敢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噬灵蛊的来历,就会暴露他曾经试图用这种蛊害人的事实。到时候,他沈家天骄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我对他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还你。”

他瞳孔剧震,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栽倒在擂台上。

宗门大比如期结束,沈清辞因“走火入魔”被送回沈家修养。苏婉清哭得梨花带雨,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可我看得分明——她看沈清辞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爱意,只剩下算计。

噬灵蛊无解,沈清辞的修为会在三个月内跌落到筑基以下,然后变成一个废人。

苏婉清不会陪一个废人过一辈子。

果然,半个月后,苏家宣布解除婚约。

苏婉清走得干脆利落,连句道别都没有。沈清辞躺在病榻上,听着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像是在哭。

我站在沈家院墙外,把一枚留影石收进袖中。

石头上记录的画面,是苏婉清在解除婚约的前一晚,和另一个男人的暧昧场景。

不是为了威胁谁,而是为了在最合适的时机,把这块石头送到沈清辞面前。

让他知道,他上辈子拼了命想救的白月光,这辈子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让他体会一下,被人当成工具是什么感觉。

三个月后,沈清辞修为尽废,被沈家逐出主脉,贬到偏远的分支庄园里自生自灭。

我带着一壶酒去看他。

他坐在庄园门口的台阶上,胡子拉碴,衣服破旧,哪里还有半分天骄的风采。看到我,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变得清醒,最后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是你。”他说。

“是我。”我把酒壶递过去,“喝一杯?”

他没接,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一个被你害死过一回的人。”

“我不记得我害过你。”

“因为你还没做。”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但我知道你会做。所以我来得早了一点,先把你做了。”

他沉默了。

风吹过庄园,卷起几片枯叶。

我站起身,把酒壶放在他脚边:“这壶酒,算是我请你喝的最后一次。沈清辞,你我之间的账,清了。”

转身的时候,他在身后喊了一句:“姜晚宁,如果重来一次,你会不会……”

“不会。”我没回头,“就算重来一百次,我也不会再选你。”

身后传来酒壶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庄园大门,夕阳正好落在山脊线上,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顾九幽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他的残魂已经淡得几乎透明,却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解气了?”他问。

“解气了。”我点头,“但还没完。”

“还要做什么?”

我抬头看向远处天际线上那座悬浮的仙宫——那是修真界最高权力中心,九重天阁。

上辈子,沈清辞只是个小角色。真正害死我父母、把我推下九幽的幕后黑手,是九重天阁的那位阁主。

他是苏婉清的父亲。

也是万年前陷害顾九幽的罪魁祸首。

“师父,你教我的万剑归宗,还差最后一把剑。”我握紧手中的残剑,声音平静,“那把剑,在九重天阁里。”

顾九幽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畅快。

“好徒弟,走吧。”

我踏入传送阵,最后回望了一眼夕阳下的庄园。

沈清辞的哭声已经听不见了。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