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

“沈卿,你可认罪?”

龙案后的男人声音淡漠,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穿着明黄色龙袍,眉目间是我曾经为之痴狂的俊朗,此刻却只剩下陌生。

“臣妾没有谋害太子。”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臣妾跟了您十二年——”

“十二年?”他笑了,那笑容我太熟悉了——温润如玉,杀人诛心,“你以为朕会信一个叛国之女的话?”

叛国之女。

四个字像刀子扎进心口。我的父亲、兄长,此刻正被押在刑部大牢,罪名是通敌卖国。可我知道,那封所谓的通敌密信,是顾明渊亲手放进父亲书房里的。

就因为父亲不肯支持他废后改立。

就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最宠爱的贵妃,是他安插在朝臣府中的细作,手上沾满了忠臣的血。

“殿下,”我闭上眼睛,两行泪滑下来,“您可还记得,十二年前在御书房,您对我说过什么?”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十二年前,我还不是他的妃子,只是太傅之女。那年先帝驾崩,他初登大宝,朝局不稳,外戚干政。我在御书房替他抄写密旨,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沈清音,等朕坐稳江山,许你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

多好听的话。

后来我才明白,他要的不是妻子,是棋子。沈家满门忠烈,在朝中威望极高,他需要沈家的势力帮他稳住皇位。等皇位稳了,沈家就成了最大的威胁。

他用了十二年,一步步剪除沈家的羽翼,最后连根拔起。

“朕不记得了。”他别过脸,“带下去,明日午门斩首。”

侍卫上前拖我,我忽然笑了,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他皱眉。

“臣妾笑殿下机关算尽,却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十二年前那封密旨,臣妾抄写时,多留了一份。”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份密旨上,有殿下亲手写下的八个字——‘事成之后,沈氏为后’。”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殿下若杀我,这封信明日就会出现在京城的每一面墙上。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殿下是靠一个女人坐稳江山的,又是靠杀这个女人来巩固江山的。”

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敢威胁朕?”

“臣妾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打入冷宫,终身幽禁。”

我被拖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沈清音,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朕不得不防。”

我没有回头。

冷宫的日子,我过了三年。

三年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不是信了顾明渊,而是把所有的聪明都用在了帮他身上。我帮他分析朝局,替他拉拢大臣,甚至亲手为他写下那些密旨。我以为这是爱,其实不过是自我感动式的献祭。

三年后,贵妃赵氏派人送来一碗毒酒。

“娘娘说了,沈氏活着,终究是个祸患。”

我看着那碗毒酒,忽然觉得解脱。

喝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宫墙外传来钟声——那是新帝登基的钟声。

顾明渊,你赢了。

可你赢的,不是我让给你的吗?

再次睁开眼,我看见了御书房。

熟悉的紫檀木龙案,熟悉的松墨香气,熟悉的烛火摇曳。

还有熟悉的,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沈卿,朕方才说的话,你可听清了?”

顾明渊穿着太子服制,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远没有后来做皇帝时的深沉狠辣。

我的心跳得厉害。

“殿下说的是——”

“朕说,要你入东宫为良娣。”他微微皱眉,似乎对我的走神不满,“你父亲已经应允了,明日便下旨。”

入东宫为良娣。

我想起来了。

这是先帝驾崩前一个月,顾明渊还是太子的时候。上一世,我欢天喜地地答应了,以为终于等来了心上人的许诺。然后我用尽一生去帮他,最后换来一碗毒酒。

“臣妾——”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不对。

上一世,他让我入东宫的时间,是先帝驾崩之后。怎么提前了一个月?

除非——

除非他和我一样,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如果他重生了,那他提前让我入东宫,就不是少年心动的表白,而是——先下手为强。

他知道我有那份密旨的副本,所以要在先帝驾崩前把我控制在手里。只要我入了东宫,成了他的女人,那份密旨就不再是“太子拉拢大臣”的把柄,而是“太子与太子妃情投意合”的凭证。

好算计。

“殿下,”我深吸一口气,“臣妾恐怕不能从命。”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

“为何?”

“因为臣妾已经有了婚约。”

“婚约?”他冷笑,“谁?”

“当朝太傅之子,沈家远房表兄,殿下不认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

“沈清音,”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我心跳如鼓。

“臣妾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他嘴角勾起一个我看不懂的弧度,“那你告诉朕,十二年前的密旨,你多留的那一份,藏在哪里了?”

果然。

他重生了。

他知道一切。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之间不再是“帝妃”的关系,而是两个知道剧本的人,在同时改写剧本。

这是一场博弈。

赢的人,活。输的人,死。

“殿下多虑了,”我垂下眼,“臣妾从未多留过什么密旨。”

“是吗?”他转身走到龙案前,拿起一本奏折,“那朕念给你听——‘事成之后,沈氏为后’。这八个字,是朕亲手写的,也是你亲手抄的。上一世,你用这八个字威胁朕,让朕留了你三年。这一世,你以为朕还会给你机会?”

他连“上一世”三个字都说出来了。

没什么好装的了。

“殿下想怎样?”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交出那份密旨,入东宫为妃。朕保沈家平安。”

“保沈家平安?”我忍不住笑了,“殿下上一世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呢?沈家满门抄斩,臣妾被毒死在冷宫。殿下的‘保平安’,臣妾实在不敢信。”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沈清音,你别无选择。”

“臣妾有。”

“什么?”

“臣妾可以选择死在殿下面前。”我笑了,笑得很平静,“殿下若是逼急了,臣妾就一头撞死在御书房。到时候,殿下如何向先帝交代?如何向朝臣交代?一个太子,逼死太傅之女,这个名声,殿下担得起吗?”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权衡。这一世提前了一个月,先帝还没死,朝局还在先帝手里。他不敢闹大。

“你果然聪明。”他退后一步,语气凉薄,“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殿下教训得是。”我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夜风灌进衣领,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和重生的顾明渊对上,我没有胜算。他在朝堂深耕了一辈子,人脉、资源、手段,都是我比不了的。我的优势只有一个——我了解他。了解他的每一个弱点,每一个算计,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光了解不够,我需要力量。

一个能和他抗衡的力量。

我想起了上一世最后三年,在冷宫里听到的那些消息。顾明渊登基后,最大的敌人不是外敌,不是权臣,而是一个人——

他的亲弟弟,端王顾明轩。

上一世,顾明轩在顾明渊登基后被圈禁十年,最后死于“暴病”。可冷宫里的老太监告诉我,端王是被毒死的,死前只说了一句话:“皇兄,御书房里那幅画,你还留着吗?”

御书房里那幅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我在御书房抄写密旨时,龙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江山万里图》。画的是大梁的山川河流,笔触细腻,气势磅礴。落款处有一个印章,刻的是“明轩”二字。

那是端王画的。

顾明渊留着弟弟的画,却杀了他的人。

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我快步走出宫道,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我猛地停下脚步。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玄色长袍的男人。月光照着他的脸,眉目冷峻,气质清贵,一双眼睛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我认出了他。

端王,顾明轩。

上一世,我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面。那时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才华横溢,文武双全,朝野上下都说他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可先帝驾崩前,他却主动请旨去了封地,把皇位让给了顾明渊。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端王殿下。”我屈膝行礼,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走近了几步,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我。

“本王听说,太子殿下今夜在御书房召见了你。”

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看来端王的眼线,比我想的还要深。

“是。”

“本王还听说,太子想纳你为良娣,你拒绝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打听消息,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殿下听说的,倒比臣女经历的多。”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沈清音,”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上一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瞳孔猛地一缩。

他也重生了?

不,不对。他的语气不像重生者,更像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知道上一世的人。

“殿下什么意思?”我故作镇定。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瞳孔彻底放大了。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御书房——龙案、烛台、密旨,每一处细节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画的一角,写着一行小字:

“十二年前,沈氏于御书房抄密旨,留副本于画轴之中。后世若有人见此画,便是同道中人。”

落款是——“明轩”。

“这幅画,”顾明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是我十一年前画的。画完之后,我把它送给了先帝,先帝挂在了御书房。画轴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卷密旨。”

“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知道密旨的事?”

“因为那一世,”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是我从冷宫里救你出来,是我在你死后替你收尸,是我用十年时间,把顾明渊的罪行一件件查清,公之于众。”

“只可惜,我做这一切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是藏了满天星辰。

“沈清音,我找了你三世。”

“第一世,你是他的棋子,我是旁观者,我看着你死。”

“第二世,你重生后与他对弈,我暗中助你,你赢了,可你也伤了。”

“这是第三世。”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这一世,我不做旁观者,也不做暗中助力者。我要做你的棋手,和你一起,下一盘必赢的棋。”

我看着他掌心那枚小小的印章——端王府的印章,刻着一个“信”字。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宫道两旁的灯笼摇摇晃晃。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好。”

“这一世,御书房的棋,我们重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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