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开茶铺的阿嬷总用蒲扇指着云雾缭绕的栖霞岭说:“囡囡莫往深处去,那里头住着的东西,邪性得很。”镇上的年轻人只当是老人家唬人的老话,唯有跑山的药材贩子会压低了声音嘟囔:“去年闯进去的李老二,出来时头发全白了,嘴里就反反复复念叨一句‘邪魅蛇王惹不得’……”

我叫云娘,偏偏不信这个邪。我家祖传的医术就差一味“月影草”,据说只长在栖霞岭最深处的寒潭边。趁着十五月圆,我背着竹篓就进了山。林子里静得吓人,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青汪汪的像蛇的鳞片。也不知走了多久,竟真的在悬崖下寻到一汪映着月亮的潭水,潭边星星点点,正是发着微光的月影草。

我刚要蹲下采摘,脚底猛地一滑——哪是什么石板,分明是滑腻冰冷的活物!一条碗口粗的银鳞巨蛇缓缓从暗处游出,蛇身盘踞如小山,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竟泛着妖异的暗金色,盯着人看时,像要把魂魄都吸进去。我腿都软了,脑子里嗡嗡响着药材贩子那句“邪魅蛇王惹不得”,原来不是疯话!

那蛇却未立刻攻击,蛇首微偏,竟发出低沉似玉磬的人声:“凡人,你的血……很特别。”我这才想起,自己身怀罕见的药灵血脉,祖父说过这血对修炼精怪是大补,也是大忌。我强撑着发抖的牙关,把祖父的名号报了出来。蛇瞳里金光微凝:“云老太爷的孙女?他七十年前于我有赠药之恩。”巨大的蛇身缓缓退开,寒潭水面翻涌,竟走出一位身着月色长袍的男子,墨发及地,额间一道细细的银鳞纹,妖异俊美得令人窒息。他淡淡道:“草药你可自取。但此地非你久留之所,记住,今日所见,出山即忘。”

我哪里还敢多待,胡乱采了药草,跌跌撞撞往回跑。可自那以后,怪事就缠上了我。夜里总梦到那双重瞳,镇上开始出现蛇群,它们不伤人,却总盘在我家院墙外。更奇的是,我患了多年心疾的娘亲,喝了用月影草煎的药后,脸色竟一日日红润起来。我心中隐隐不安,这恩情,恐怕不是白给的。

果然,三个月后的雨夜,他来了。依旧是那副绝世姿容,脸色却苍白如纸,腰间一道狰狞的黑气缠绕的伤口。“旧敌寻仇,煞气侵体。”他靠在门边,声音虚弱,“需借你药灵血脉之力,助我化去此煞。” 我该拒绝的,可想起娘亲的病,想起那夜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寂寥,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祛煞的过程凶险万分,我以银针导引,用自己的血为引,替他逼出黑气。他额上沁出冷汗,蛇类冰冷的体温竟也微微发烫。最危急时,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暗金瞳孔牢牢锁住我:“此刻方知,当年你祖父所言‘药灵之心,可化万戾’是何意。云娘,你可知,为何天下精怪皆道‘邪魅蛇王惹不得’?” 他苦笑,“非只因我法力高深,更因我身负上古蛇神诅咒,情动之时,便是反噬之始。靠近我者,终将为我所累。”

我心头巨震,原来那句“邪魅蛇王惹不得”背后,竟是如此孤绝的宿命。黑气散尽,他深深看我一眼,化作银光消失,只留一缕清冷声线:“恩怨两清,永不复见。”

我以为故事到此为止。直到一年后,栖霞岭方向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如同天罚。镇上老祭司面色惨白,说这是有大妖在渡生死劫,若失败,方圆百里皆成毒沼。我心跳如鼓,抓起祖父留下的所有丹药冲向栖霞岭。寒潭已变成雷霆炼狱,巨大的银蛇在雷光中血肉模糊,却仍昂首向天,嘶鸣不屈。

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冲进雷劫边缘,将丹药全部抛向空中,割开手掌,以全部药灵血脉之力催发药性,化作一片温润青光护向他。“你疯了!”他惊怒的声音在我脑中炸响。“我祖父教过我,”我迎着狂风大喊,“世上没有注定‘惹不得’的命!天道无情,但医者之心,就是要从天道手里抢人!”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时,那银蛇猛地将我盘绕护在中心,以脊背硬抗。雷光散去,寒潭边一片焦土。他恢复了人形,重伤濒死,额间银鳞碎裂,但那缠绕周身的孤煞之气,却已消散。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诅咒……竟真破了。你这般莽撞,才是真的‘邪魅蛇王惹不得’。”

我累得说不出话,只知道傻笑。后来,栖霞岭的云雾散了许多,山脚下多了个专治疑难杂症的医庐。坐堂的是个爱穿月白衫子的俊朗大夫,只是眼神偶尔闪过一抹暗金,吓跑过几个地痞。而抓药的夫人,总在没人时,轻轻戳他后腰:“哎,当初某人可是说‘永不复见’的。”

他便会捉住我的手,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邪魅的弧度:“所以,‘邪魅蛇王惹不得’这句话,得改改了。现在得说——邪魅蛇王惹不得,尤其惹不得他家这位,比雷劫还凶的娘子。”

你看,世间传言总多惊惧,却不知那最“惹不得”的背后,或许是勘不破的孤寂,与等一人来破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