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澜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入目是一片狼藉——雕花窗棂碎裂，檀木屏风倒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焦糊味。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那是属于十八岁少女的手。

可就在上一刻，她分明记得自己浑身是血地倒在龙渊殿外，耳边是叛军的喊杀声，眼前是那个她倾尽所有辅佐的男人——当朝太子萧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情意。

“苏云澜，你以为本王真的需要你？你不过是一枚棋子，如今棋局已定，你该退场了。”

然后是一箭穿心。

剧痛仿佛还残留在胸口，苏云澜猛地按住心口，大口喘着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重生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她刚嫁给萧衍、以医女身份入王府的那一天。

不，不对。

她不是医女。

她真正的身份，是隐世医仙谷的嫡传弟子，更是东海龙王的独女。当年她为了萧衍，隐瞒身份，甘愿以普通医女示人，将自己的医术、人脉、甚至龙宫至宝“九转还魂针”都双手奉上。而萧衍呢？利用她的资源登上太子之位后，立刻翻脸无情，联合叛军血洗龙宫，屠尽她的族人。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傻了。”

苏云澜缓缓站起身，眼中柔弱尽褪，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苏医女，太子殿下传您过去，说是身子不适，让您即刻前去侍疾。”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立刻心急如焚，连药箱都来不及整理就冲了出去，结果被萧衍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从此死心塌地做了他的免费工具人。

这一世？

苏云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声音清冷：“告诉太子殿下，我今日身子也不适，去不了。”

太监愣住了：“可、可是殿下说了，让您务必——”

“务必什么？”苏云澜抬眼，目光如刀，“他是太子，我是医女，医者治病救人，不是召之即来的奴才。若真病得厉害，太医院那么多御医是摆设吗？”

太监被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萧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面色阴沉，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美，气质矜贵，端的是一副好皮囊。上一世的苏云澜就是被这副皮囊迷了心窍，至死才看清这人的真面目——自私、凉薄、野心勃勃，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

“云澜，你今日怎么了？”萧衍的语气刻意放柔，带着几分哄骗的意味，“可是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出气。”

苏云澜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心中冷笑。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萧衍正面临三皇子的夺嫡威胁，急需她的医术帮他暗中培养死士、配置禁药。她傻乎乎地帮了他，结果死士成了他杀伐的工具，禁药用在了她的族人身上。

“殿下多虑了，我只是今日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殿下。”苏云澜语气平淡，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走近几步，伸手想去握苏云澜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云澜，你是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萧衍声音更柔了几分，“本王知道，昨天不该让你在雨里等那么久，实在是政务繁忙……你放心，等本王日后登基，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名分？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她等来的不是名分，而是一箭穿心。

苏云澜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萧衍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我不需要名分。我只有一个要求。”

萧衍眼睛一亮：“你说。”

“从今日起，我与殿下桥归桥、路归路。殿下的病，请找御医。我的药，只救该救的人。”

萧衍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会突然翻脸。他攥紧拳头，强压怒火，咬牙道：“苏云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云澜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萧衍给她的王府通行令，“这个，还给你。”

萧衍没有接，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阴冷：“好，很好。苏云澜，你别后悔。”

“殿下放心，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在昨天做完了。”

萧衍摔门而去。

苏云澜站在原地，将那枚令牌捏得微微变形，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上一世的悲剧，从她爱上萧衍开始。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利用她的机会。

但她知道，萧衍不会善罢甘休。他手中还握着三年前她赠予的龙宫至宝“九转还魂针”，那是她父王的遗物，是东海龙族世代相传的圣物。上一世，萧衍就是靠着那套针法，在军中树立了“神医太子”的名号，笼络了大批人心。

“东西，该拿回来了。”

苏云澜换了身利落的装扮，将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她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只古朴的木匣，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医书——《龙族医典》。

这是龙族不传之秘，记载着世间最顶级的医术和毒术。上一世她为了讨好萧衍，将其中大半内容默写给了他，结果他反手就用这些知识研制出了克制龙族的毒药。

“这一世，我不会再那么蠢了。”

苏云澜翻开医典，指尖划过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套九枚金针的图样，旁边标注着四个字——九转还魂。

“萧衍，你以为你手里那套针是真的吗？”苏云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父王当年就防着外人觊觎龙族至宝，早就将真针藏在了龙渊禁地。你手里那套，不过是仿品。”

而她，知道真针的藏匿地点。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一世即将发生的一切——萧衍会在三个月后借三皇子谋反之机，一举夺嫡成功，成为监国太子；半年后，他会以和亲为名，诱骗龙族使者入京，趁机下毒血洗龙宫；一年后，他会登基称帝，而她会被当成弃子，一箭穿心。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

苏云澜合上医典，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她猛地转身，只见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速度快得惊人。苏云澜下意识地甩出袖中银针，银针破空而去，钉在了窗棂上。

黑影顿了一下，然后翻身跃入房中。

苏云澜正要再次出手，却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愣住了。

那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气质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果决的凌厉感。

“是你？”

“你认识我？”男人挑眉，声音低沉。

苏云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当然认识他——夜无痕，萧衍的贴身暗卫首领，上一世亲手执行了血洗龙宫的命令。这个男人武功深不可测，是萧衍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此刻，夜无痕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刚才那针，”夜无痕低头看向钉在窗棂上的银针，目光微凝，“手法很像一个人。”

苏云澜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人？”

夜无痕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苏云澜面前。

那是一枚龙形玉佩，通体碧绿，龙眼处镶嵌着两颗血红色的宝石。苏云澜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父王的信物——龙王令。

“这枚玉佩的主人，”夜无痕声音低沉，“托我给你带句话。”

苏云澜瞳孔猛地一缩。

父王？不，父王明明在三年前就已经——

“他说，”夜无痕一字一顿，“龙渊禁地的钥匙，在你手里。”

苏云澜脑子嗡的一声。

父王还活着？

这个信息，上一世她至死都不知道！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死死盯着夜无痕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无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他伸手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个若隐若现的纹身——那是龙族的图腾，只有龙族核心成员才有资格纹上。

“龙族暗卫，夜无痕。奉龙王之命，潜伏在萧衍身边三年。”

苏云澜彻底懵了。

上一世，夜无痕明明是血洗龙宫的刽子手，怎么这一世突然变成了龙族暗卫？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上一世的一切，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夜无痕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低声道：“公主，时间不多了。萧衍已经派人去取‘九转还魂针’，一旦他发现针是假的，就会立刻对龙族动手。”

苏云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父王现在在哪？”

“龙渊禁地。”夜无痕顿了顿，“但他受了重伤，撑不了太久。萧衍三年前从您手中骗走的那套仿品，里面掺了剧毒，龙王在查验时中了毒。”

苏云澜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萧衍！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夜无痕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公主，现在不能去。萧衍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您自投罗网。”

苏云澜回头看着他，目光灼灼：“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夜无痕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处都写着人名和职务。

“这是萧衍这三年暗中培养的势力分布图，”夜无痕指着其中最大的一个红点，“这里是他的核心据点，也是‘九转还魂针’仿品的存放处。”

苏云澜看着地图，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你的意思是，先端掉他的据点？”

“不，”夜无痕摇头，“我的意思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当年骗走了您的针，您现在，可以骗走他的一切。”

苏云澜抬起头，与夜无痕对视。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王府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哗声，似乎是萧衍在发怒摔东西。苏云澜嘴角微扬，将地图收入袖中。

“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的萧衍，正阴沉着脸坐在书房中，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

“查到了吗？苏云澜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黑衣人低头道：“回殿下，没有发现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属下发现，夜无痕今晚不在府中。”

萧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抹疑色。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套冰凉的“九转还魂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晚的苏云澜，像变了一个人。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不像是在闹脾气，更像是……看穿了一切。

“派人盯着她，”萧衍冷声道，“一有异动，立刻禀报。”

黑衣人领命而去。

萧衍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套金针，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他怀里那套视若珍宝的“九转还魂针”，针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黑。

毒，从来都是双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