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那么高,高得连飞鸟都得使劲扑腾翅膀才过得去。沈青砂第一次被“请”进冷宫时,抬头望了望天,心里嘀咕的却是:“这地儿清静,挺好。”

她本是江南沈家的女儿,家里非要她嫁给那个年纪能当她爹的盐商续弦。一咬牙,她干脆躲进了宫,想着这天下最危险的地方兴许最安全。谁承想,安全是安全了,却安全过了头——直接安全到冷宫里来了-1

这冷宫,真叫一个“冷”。秋天还没过完,夜里石板地就渗着冰碴子似的寒气。但沈青砂不怕,她从小跟着跑船的外祖父在运河上漂,什么苦日子没过过?她挽起袖子,把院里荒草拔了,从墙角挖出不知哪朝妃子埋下的几粒花种,居然种出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又把破窗户纸重新糊了,虽不美观,但风是灌不进来了。

“姑娘,您心可真大。”分配来伺候她的老宫女哑着嗓子说,眼神里透着见过太多浮沉的麻木。

沈青砂拧干抹布,擦着唯一一张瘸腿桌子:“嬢嬢,心不大点,难道在这儿哭出一片海来?日子总归要过的嘛。”她说话间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江南水乡的软糯口音,听着让人莫名觉得熨帖。

皇帝穆成泽第一次“发现”冷宫里还有这么号人物,纯粹是个意外。那日是初雪,他心烦意乱甩开仪仗独自散步,鬼使神差走到了西六宫最荒僻的角落。隔着结霜的菱花窗,他看见一个穿着半旧棉裙的姑娘,正蹲在檐下,用小炉子和一个豁口的瓦罐煮着什么。热气袅袅升起,晕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她鼻头冻得有点红,却神情专注地用一根筷子轻轻搅动,嘴里还哼着调子奇怪的、类似船歌的小曲。

那一刻,荒芜的院落,破败的宫室,似乎都被那缕烟火气和那不成调的歌抚平了尖锐的边缘。穆成泽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沈青砂捧起瓦罐,小心地倒出一碗姜褐色的汤汁,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沈青砂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弯,捧着碗走到窗边,隔着窗户问:“天寒地冻的,要喝碗红糖姜茶驱驱寒不?我自己熬的,甜度刚好。”

这便是开端。穆成泽把她接出了冷宫,给了她名分。他喜欢她的不一样,喜欢她身上那股子把冷宫住成“茅草屋”的鲜活劲儿-1。他觉得这深宫里,终于有了一口能让他自在呼吸的活泉。

可帝王之爱,从来不由分说,也往往说变就变。前朝势力倾轧,言官联名上书指摘沈青砂出身低微、言行无状。不过几句轻飘飘的奏章,穆成泽为了他所谓的“平衡”与“大局”,一道旨意,沈青砂第二次进了冷宫。这一次是“打入”,比上一次更干脆,更凉薄-1

搬进去的那天,是个晴天。沈青砂自己抱着个不大的包袱,走过长长的宫道。领路的小太监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没见过被贬冷宫还走得这么平静从容的主子。只有沈青砂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那簇被他点燃又悉心呵护过的火苗,“噗”地一声,熄了大半。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残诗,好像是什么“只愿君心似我心”,后面半句记不清了,大约总是些美好的期许。现在想来,“不负相思不负君”,这七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难如登天。相思是熬自己的心,而不负君,有时候意味着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去成全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