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女人的命就像秋天的落叶,风往哪儿吹,就得往哪儿飘。俺娘家姓苏,小时候也被人唤过一声“苏小姐”,可自打爹的生意败了,一切就都变了味儿。十六岁上,我被一顶小轿,悄没声息地从侧门抬进了城西李府。没拜堂,没名分,他们私底下叫我“外室凭儿”。头一回听见这词儿,是从送饭婆子的闲嘴里,她撇着嘴角跟小丫头嘀咕:“那位啊,不过是老爷养在外头的‘外室凭儿’,凭儿子才能站稳脚跟的货色。”那时我才懵懂懂懂晓得,我这辈子,真真是“凭”着那还没影儿的“儿”了。
李老爷……嗐,说是什么老爷,其实也就比土财主强些。他待我,高兴时赏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不高兴了,三五个月不见人影。这院子方方正正,却像个华丽的笼子。我最大的任务,就是“生个儿子”。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苦得人舌尖发麻,可肚子愣是没个动静。夜里对着铜镜,我都快认不得里头那个眉眼挂着愁的妇人是谁。这“外室凭儿”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得我喘不过气。没它,我进不了这宅门;可有了它,我又算个啥?连正经姨娘跟前的丫鬟,眼角风都懒得扫我一下。
转机来得偶然,也酸楚。那年老家来了个远房婶子,偷偷来看我。她是个走街串巷的稳婆,见识多。瞧着我枯黄的脸,她拍着腿叹气:“我的傻妮子!你真当那些黑乎乎的药汤子是帮你?是药三分毒,还得看缘分!俺听人说,城东有个医娘,最懂调理妇人根本,你不如……”她压低了声,“不如把老爷平日赏的散碎银子攒攒,偷摸去瞧瞧。你这‘外室凭儿’的指望,光靠府里这些人的方子,怕是指望到猴年马月去!”这番话,像道劈开暗夜的光。是啊,我这“凭儿”的“凭”,难道只能凭他们给的吗?
我狠下心,开始偷偷攒钱。镯子当了,耳环换了,借口要买新花样子,一点点攒。那过程,提心吊胆,像做贼。终于凑够了数,使了法子出去一趟。那医娘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又渐渐滚烫。她说我体质虚寒,先前乱用的方子更是雪上加霜,需得先固本,再论其他。我拿着新方子,心里头一回有了底。回府后,我照旧温顺,喝药也勤,只是暗中换成了医娘给的调理之方。我对“外室凭儿”这处境有了新算计——光“凭”运气和别人的施舍不行,我得先“凭”自己把身子弄扎实了。
日子流水般过,身子骨竟真的一天天好起来,脸上也有了血色。老爷来得渐勤,许是看我顺眼了些。又过了一年多,我竟真有了孕信。府里顿时不一样了,补品像水一样送进来。可我这心里,却像明镜似的,半点不慌。生产那日,疼得我死去活来,心里却憋着一股狠劲。听着那声响亮的啼哭,产婆贺喜“是个小官人!”,我泪水和汗水糊了满脸,却咧开嘴笑了。
如今,我抱着怀里白胖的儿子,坐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小院里。下人们恭恭敬敬唤我“苏姨娘”。没人再敢当面提那三个字,可我心里门儿清。我走到今天,固然是“凭”了这个儿子,但更是“凭”了我自己当初那份偷天换日的决心和勇气。那“外室凭儿”的旧日阴霾,早被我自己踏碎了。往后啊,我得让我儿子读书明理,更要让他知道,他娘这一路,是怎么“凭”着自己的主意,从泥地里一步步挣出来的。这深宅大院里的故事,从来都不止一种活法,端看你敢不敢咬碎了牙,去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