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呀,下得那个紧,就跟谢贵妃心头那股子凉气似的,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就是在这腊月天里,自己被人按在永春宫冰冷的青砖上,一盏鸩酒断了气,临了只听得一句“谢氏惑主,罪当诛”。那滋味,啧啧,真真是透心凉。

可谁曾想,一睁眼,她竟又回到了景和十二年,自己还是那个刚晋位不久、圣眷正浓的谢贵妃。铜镜里的脸庞,依旧娇艳得跟御花园里带露的芍药似的,可那双眸子,却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底下藏着惊涛骇浪,那是多活了一辈子才淬炼出的冷光。

“娘娘,瑾妃宫里那只叫巧言的鹦鹉,果然飞到二皇子必经的宫道上去了。”心腹大宫女春桃压低了声音回禀,手脚轻快得很-1。谢贵妃正拿着小银剪子,不紧不慢地修理一盆兰草的枯叶,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事儿,她“未卜先知”。前世的今天,就是这只扁毛畜生,惹得天生对飞禽敏感的昊儿浑身起满红疹,高烧不退,而自己则因为“管教宫人无方”、“纵鸟惊扰皇嗣”,被狠狠申斥,夺了协理六宫之权,从此埋下了失宠的祸根-1

这一世,她可不会再坐以待毙。这位重生归来的谢贵妃,第一个要解决的痛点,便是这防不胜防的栽赃算计。她早早遣了绝对信任的暗哨盯着,那鹦鹉刚出笼,消息就递了回来。她没急着拦,反而等鸟儿扑腾到地方,才领着人“恰好”赶到,抓了个现行。此刻,她不是那个被动等待责难的妃子,而是携着雷霆之怒,来为亲儿讨公道的母亲。

“摆驾永春宫。”她撂下剪子,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一场好戏,该开场了。她得让那些暗地里伸爪子的人瞧瞧,如今的谢贵妃,可不是从前那个只晓得承恩露、心思简单的宠妃了。

果然,永春宫里那场面,跟记忆里分毫不差。瑾妃况雨菲捧着死鹦鹉哭天抢地,反咬一口质问二皇子是否擅闯后宫-1。谢贵妃当时就气笑了,稳稳坐在主位,一句“证据呢?证人呢?”就把对方噎得脸色发白-1。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瑾妃背后,指不定站着哪位呢。但这辈子,她占着理,握着先机,最后逼得对方不得不服软认错,还折了一个得力的掌事太监。消息传到皇上那儿,反倒赞她一句“爱子心切,行事有度”。

初战告捷,但谢贵妃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晓得,这深宫里的明枪暗箭,从来不是单打独斗。重生之宠妃谢贵妃深知,第二个痛点在于孤立无援与情报闭塞。前世的她,就是太过倚仗皇帝那点子宠爱,像个睁眼瞎,等到刀架脖子上了才恍然惊觉。这一世,她得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她想起了桂嬷嬷。那是早年太后赏的人,后来拨给她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像只硕鼠,借着掌管她部分私库的由头,不知吞了多少好东西,账册记得那叫一个糊涂-3。上辈子她傻,顾着太后的脸面,只是轻轻发落了事。这回?谢贵妃抿嘴一笑,透着冷意。她不仅雷厉风行地把人捆了送回太后处,还“无意中”让一份记档流到了东宫手里-3。那册子上,可不止桂嬷嬷的手笔,好些珍宝的流向,隐隐约约指向了另几位高位宫妃的娘家-3。她这一手,既清理了内贼,又卖了太子一个人情,顺便还给那些潜在的对手埋了根刺。太子正缺银钱,得了这么个把柄,自然知道怎么用-3。这宫里啊,有时候,借别人的刀,比自个儿赤膊上阵要清爽得多。

处理完这些,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和悲凉。这重重宫阙,金碧辉煌,却像个巨大的冰窟,吸走人身上所有的热气。她走到偏殿,看着床上熟睡的二皇子昊儿,又想起早夭的八皇子晨之。那是她心里最深的疤,孩子像极了她,爱憎分明,却没能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来-2。前世,晨之去后,她将全部心血与疯狂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大儿子凌之身上,逼着他去争,去抢,母子间反而生了重重隔阂-2

如今,历经生死轮回的谢贵妃,看清的第三个痛点,便是这被权势扭曲的母子亲情。她坐到昊儿床边,轻轻抚平他微皱的眉头。这一次,她绝不再让悲剧重演。她要的,不仅是孩子的平安,更是他们能活得有点人样,而不是沦为权力野兽的傀儡。

对于凌之,她不再强硬地逼迫。当凌之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顶撞她,甚至不惜对抗时-2,若是前世的谢贵妃,定会暴怒如雷,觉得儿子被妖女所惑,非得除之而后快-2。但现在,她强压下了那瞬间窜起的火苗,想起了自己前世临终时的孤寂。她试着去听儿子的想法,给他时间自己去查明真相-2。她发现,当她收起那身凌厉的刺,凌之反而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这种缓慢的、艰难的修复,比打赢一场宫斗更让她心力交瘁,却也更加重要。

当然,深宫生存,光有慈母心肠是活不下去的。该狠的时候,她比前世更清醒,更懂得如何不留痕迹。比如对那个总在暗中用怨毒眼神窥探她的五皇子谢毓衡,他生母卑贱,养在自己名下却从不贴心-4。前世她懒得理会,今生却知他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日后会反咬自己一口。她不再只是漠视,而是用了更“高明”的手段。每月一次,以考校功课、亲近母子情分为名,将他召来。无人知晓的密室内,她用蘸满嫣红花汁的纸贴在他背上,以细针缓缓刺入,名义上是“教导”,实则是施行最恶毒的巫蛊厌胜之术,借血脉至亲之躯,诅咒她真正的死对头-4。看着那孩子疼得浑身发颤却不敢出声,后背宛如绽开血色莲花,她心里竟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一丝快意-4。“这都是你欠我的。”她低声呢喃,不知是在说给谢毓衡听,还是在告诫前世的自己-4。这份深藏的阴鸷与残忍,是她重生后为自己披上的最坚硬的铠甲,用以对抗周遭无处不在的恶意。

日子就在这步步为营、恩威并施中滑过。谢贵妃的宠妃地位越发稳固,但“宠妃”二字,已不是她唯一的标签。皇上觉得她柔韧明理,能体察圣心;皇后觉得她虽得宠却知分寸,不妄图僭越;底下宫妃觉得她手段厉害,恩威难测,等闲不敢招惹。她就像站在一道精妙的平衡木上,每一步都走得惊险,又偏偏稳当。

又一年初雪,她拥着暖炉,站在廊下看雪。春桃来报,说潜邸旧人里有个不安分的,与宫外传递消息。谢贵妃轻轻“嗯”了一声,只说:“天冷了,那差事太辛苦,让她歇着吧,换个踏实人去。”轻描淡写,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就像这宫里的许多人、许多事,来了,又没了,悄无声息。重生一回,她谢贵妃,不仅要当皇帝心尖上的宠妃,更要成为这深宫棋盘上,真正的执棋人。前路的霜雪或许更寒,但既已归来,她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