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水,到了六月份就泛起一股子腥气,像是铁锈混着烂鱼虾的味道。我蹲在十六铺码头的麻袋堆后头,啃着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玉米饼,眼睛却死死盯着江面上那些飘着膏药旗的日本货轮。码头上往常这个时候早就闹哄哄地开工了,可今儿个,静得吓人,只有江水啪嗒啪嗒拍着石岸的声响-1。
为啥?就因为昨儿个报童扯着嗓子嚎的那件事——北洋那位袁大头,跟东洋人签了啥子“二十一条”,要把山东的地盘、铁路,差不多半个家当都拱手送人喽-4!工头老赵早上来转了一圈,嘴皮子动了动,没像往常那样挥着鞭子催工,反倒叹了口气,蹲在一边闷头抽旱烟。他儿子在青岛码头上干活,这条约一签,往后就得给日本人扛活了-1。空气里像是憋着一场雷雨,闷得人心口发慌。

这光景,就是我切身体会到的 大时代1915 。它不是什么书本上冷冰冰的年份,它是码头工友眼里熄灭的光,是老赵嘴里那口沉重的叹气,是手里这口咽不下去的、象征着贫穷和屈辱的干粮。国家蒙难,最先尝到苦味的,永远是咱这些在泥水里刨食的普通人-3。
正愣神呢,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举着纸旗子,沿着江岸一路走了过来,边走边喊,声音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也有些许沙哑:“抵制日货!誓雪国耻!同胞们,不能再做麻木的顺民了!”-1 领头的那个,嗓门特别亮,我认得他,是附近学堂的先生,姓高。他看见我们这群呆坐着的苦力,径直走了过来。

“工友们!”他挥着手里油印的传单,语气急切,“国之将亡,匹夫有责啊!咱们的政府靠不住,咱自己得争口气!从今儿起,不卸日本船,不运日本货,成不成?”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干活,一家老小吃啥?可干了这活,心里头那口气又实在顺不下去。老赵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慢慢站起身,他嗓门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高先生,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咱这百十斤力气,今天不卖给日本人,明天饿瘪了肚皮,还能卖给谁?这大时代1915的出路,到底在哪个方向嘛?”他这话,算是问出了我们所有人心里的迷茫。光知道疼,光知道喊,可这疼完了喊完了,路该怎么走?这比单纯的愤怒更折磨人-10。
高先生被问得一噎,脸涨红了。他满腹的救国道理,此刻在赤裸的生计面前,显得有些苍白。这时,人群外响起一个声音,带着点外乡口音,却沉稳有力:“这位大哥问得好。出路不在给谁卖力气,而在为谁争口气。”
我们循声望去,是个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长衫,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得很。他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他走到老赵跟前,接着说:“你以为你扛的只是麻袋?你扛的是让这个国家直不起腰来的债!洋人、东洋人,他们如今不用枪炮,用借债就能掐着咱的脖子-1。政府拿你们的血汗税去还利息,转过头再把矿啊路啊押出去借新债。这死循环,靠换个皇帝、换个总统,破得了吗?”-1
这话像一道闪电,把我混沌的脑子劈开了一道缝。我以前只觉得累,觉得穷,觉得洋人可恨,却从没想过这穷和累,是被一根什么样的链条死死捆住的。老赵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中年人看着我们,眼神扫过每一张沾满汗水和灰尘的脸:“光抵制,不够。光倒袁,怕也换不来真正的生机-1。咱们得想明白,咱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人说了算的世道。是继续让少数‘老爷’决定多数人的命,还是让千万个像你我一样的普通人,真正能主宰自己的生活?这,才是这个大时代1915抛给每一个中国人的,最根本的问题-5-8。”
他说完,朝高先生点点头,又像来时一样,转身汇入了外滩熙攘的人流里,背影很快看不见了。后来我才听高先生激动地说,那人可能就是最近刚从日本回来、在上海筹办什么新杂志的陈独秀先生-10。他说的话,我当时不能全懂,但“普通人主宰生活”这几个字,像颗种子,掉进了我心里那块被苦水泡硬了的土地上。
那天,码头上最终还是没有开工。不是谁组织的,是大家不约而同地蹲着、站着,望着那些日本货轮。一种新的、不同于以往单纯愤怒或绝望的情绪,在沉默中滋长。那是一种混杂了痛楚、困惑,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想要“弄个明白”的冲动。
夜幕降下来,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书报摊。昏黄的灯光下,摆着新出的《青年杂志》创刊号-5。我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个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下来。封面上那两个大字“青年”,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啃明白这些字,比啃明白玉米饼更难。但我也模模糊糊地感到,或许答案,就藏在这些让人头疼的文字后面。黄浦江的腥风还在吹,可我心里头,那潭死水好像被搅动了一下。属于我的,属于无数普通中国人的觉醒,或许就从理解这个大时代1915的真正叩问,才刚刚开始。路还长,但总算,有人开始指着方向,问我们到底想去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