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夏如茵,是个尚书府里最不起眼的庶女。俺爹眼里只有俺那个嫡出的妹妹夏如月,俺呢?就跟后花园那棵歪脖子树似的,有人看没人疼。可谁能想到,就俺这么个病秧子,有一天也得穿上大红嫁衣,替妹妹进宫去侍奉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太子爷-1。
宫里人都说,太子肖乾是个暴君,名字听着就怪唬人的。俺进宫前,腿肚子都转筋,心里琢磨着,俺这小身板,不够他一根手指头捏的。可进了宫,俺没见着太子,倒先碰上个冷脸侍卫。那侍卫叫肖乾,嘿,跟太子一个名儿,你说巧不巧?人长得是顶俊俏,可那张嘴啊,比俺煎药的罐子还毒,整天板着脸,活像谁欠他八百吊钱-1。

俺身子骨不争气,自小就是个药罐子,太医瞧了都直摇头,说俺是“灯尽油枯”的相。俺一想,反正也活不长了,怕他个球?于是俺心一横,列了个单子,叫什么“遗愿清单”。上头写的净是些在宫里看来大逆不道的事儿:想去藏书楼最顶层瞅瞅禁书,想尝尝御膳房不给嫔妃做的烤全羊,还想……在太子爷的龙椅上坐那么一屁股。俺把单子塞给那个毒舌侍卫肖乾,心想,他准得把单子摔俺脸上,再去告俺一状。
可没想到啊,这个肖乾,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却真一件件去办。他黑着脸把俺扛上藏书楼,嘴里骂俺“找死”;他半夜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油光光的羊腿,丢给俺时还说“吃死你”;他居然真把俺带到东宫正殿,趁着没人,让俺在那金光闪闪的椅子上小心地坐了那么一下。俺屁股刚沾上椅子就蹦起来了,心里扑通扑通跳,却看见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虽然快得跟错觉似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俺跟他斗嘴,指使他干这干那,俺咳得厉害时他虽不说话,却会默不作声把窗户关上。俺心里那点怕,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宫里关于真正太子暴行的传言越来越凶,俺却觉得,身边这个也叫肖乾的侍卫,虽然嘴坏,心肠好像……没那么硬。直到那天,俺妹妹夏如月不知怎么混进了宫,找到俺,指着鼻子骂俺是个占了鹊巢的冒牌货。争执间,她一把推向俺,俺往后一倒,撞上了宫灯。眼看就要头破血流,一个身影猛地冲过来护住俺,胳膊被划开好长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一直跟在“侍卫肖乾”身边的老内官。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像话:“老奴该死!让太子殿下千金之躯受损!” 俺当时就懵了,脑子里嗡嗡的,看看流血的手臂,又看看那张熟悉的、此刻因疼痛而微微发白的俊脸。太子?殿下?那个暴君?
原来,暴君的小良药,治的不只是深宫寂寞,更是两颗彼此误解、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心。 他一直就在俺身边,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俺这个替嫁进来、随时可能咽气的小庶女。那些关于暴君的可怕传闻,和他偷偷给俺带蜜饯、笨手笨脚替俺挑出药渣里的黄连的举动,在俺脑子里打架,打得一团乱麻-1。
胳膊上的伤让“侍卫”肖乾,不,是太子肖乾,好几天没露面。再见到他,他换上了绣着金龙的玄色衣袍,坐在俺那小偏殿的主位上,气势完全不一样了,可眼神看过来时,里头有些东西却没变。他没解释为啥骗俺,只是把俺那份“遗愿清单”拍在桌上,上面好多条后面都打了勾。“夏如茵,”他连名带姓叫俺,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你这单子上,还剩下‘看一场宫外上元节的花灯’没划。”
俺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都这时候了,他还记着这破单子。俺低着头,小声嘟囔:“那是俺胡写的……现在知道了你是谁,俺哪还敢……” “孤准了。”他打断俺,站起身走到俺跟前,“不过,不是现在。等你把身子养好,能一口气走到宫门而不咳的时候。”
这大概就是暴君的小良药最拧巴的地方,他给的关怀,永远披着命令和交易的外衣。 他没说一句软话,却许了一个关于未来的、亮晶晶的承诺。俺忽然觉得,那些关于他暴戾的传闻,或许就像俺这副病弱的身子一样,只是表象。深宫如海,谁不得有点保护色呢?就像俺用胡闹和“遗愿”来掩饰恐惧,他或许也只是用“暴君”的恶名,来藏住一些不想让人看见的软肋。
从那天起,很多事情没明说,却悄悄地变了。他批阅奏章到再晚,总会“顺路”经过俺的偏殿。有时丢下一包御药房新制的润喉糖,有时是一本民间淘来的话本子。话还是不多,但骂俺“蠢”的次数好像少了。俺呢,还是喝那些苦得倒胃的药,但想着那个“走到宫门”的约定,竟也觉得没那么难熬了。俺甚至开始偷偷给他绣个护膝——听说他膝盖有旧伤,阴雨天会疼。绣得歪歪扭扭,藏针线时被他的贴身太监撞见,老太监眼睛笑成了两条缝,啥也没说,默默给俺换了更好的丝线。
宫里的冬天来了,俺的病果然重了些,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一天夜里,俺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坐在俺床边,用手背试俺额头的温度,动作轻得像个幻觉。俺努力睁开眼,看见他穿着寝衣,外头只披了件大氅,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药喝了吗?”他问,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俺点点头,忍不住又咳起来。他眉头紧锁,忽然伸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掉俺眼角咳出的泪花,动作僵硬得很。“夏如茵,”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给孤好好活着。你的遗愿清单……太吵了,没完成之前,不准加新的。”
看吧,暴君的小良药,连生死相依的约定,都能说得这么气人又霸道。 可俺心里头那块最凉的地方,好像就被这句话给焐热了。窗外北风呼啸,俺却觉得,这个困住俺的深宫,因为有了这么个不会说好话的“暴君”,竟然生出一点暖洋洋的盼头来。也许,良药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他这个“暴君”,是俺寂寥病苦生活里的药;而俺这个“小良药”,是不是也恰恰成了化解他孤独暴戾的那一味呢?宫墙深深,日子还长,俺和他的故事,大约就像那治病的方子,得文火慢煎,才能熬出真正的滋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