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你是不知道,我那阵子过得是啥日子。白天是个连地铁都挤不上去的苦哈哈小职员,晚上一闭眼,嗬,那可了不得,直接给我整“梦游诸天”去了-2。这词儿文绉绉的,说白喽,就是每晚睡着,魂儿就跟抽奖似的,“嗖”一下给扔到个莫名其妙的地界,附在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身上。别人做梦顶多梦里跑跑,我做梦,那是真得在别的世界里“讨生活”,有时候一睁眼,眼前是刀光剑影,耳朵边是喊杀震天,那个心慌啊,别提了-3-6。
最要命的是,这事儿没个准谱。今儿晚上你可能还是个仗剑天涯的侠客,明晚指不定就成了哪个山旮旯里快要咽气的无名小卒。时间也没个定数,那边过去三五天,这边闹钟可能才响了五分钟。时间长喽,我真有点分不清,到底那边是梦,还是这边上班打卡才是梦。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糨糊,医生说我这是严重妄想症,开了好些药,屁用没有,该“游”还是“游”-6。

记得头一回清楚知道自个儿在“梦游诸天”,可把我膈应坏了。一睁眼,就觉着浑身冰凉梆硬,动弹一下都费老劲。抬眼一看,好家伙,我躺在一个黑不溜秋的石台子上,周围刻满了发着暗金光的字儿,嗡嗡地响,像是无数个和尚在耳朵边念经,吵得脑仁疼。最吓人的是,我瞅见自个儿(或者说我附身的这主儿)脑门子上,有个碗口大的窟窿!身上毛茸茸的,看爪子,分明是个猴!过了半晌,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才慢吞吞渗进来——六耳猕猴,在这儿被孙悟空一棍子给敲死了,也不知躺了多久-6。那种感觉,真不是人受的,憋屈,恐惧,还掺着一股子死了都没人收尸的凄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别人的“诸天”流都是威风八面,我这开局先体验一把“尸横遍野”,这“梦游诸天”敢情是专门捡破烂来的?-3
自打那以后,我就落下病根了,不是身体的,是心里的。白天看见棍状物都一激灵,晚上睡觉跟赴刑场似的。这“梦游诸天”对我来说,压根不是什么奇遇,纯粹是个甩不脱的诅咒,它解决的唯一“痛点”,大概就是让我深刻体会到了啥叫“生不如死”和“死了也不安生”。

转机来得也邪乎。有一回,我不知道游到了哪个世界,像是个被战火和瘟疫糟蹋完的破村子,死气沉沉-1。我附身在一个只剩一口气的老乞丐身上,躺在断墙根下等死。这时候,来了个看起来比我也强不到哪儿去的老道士,衣裳破破烂烂,蹲在我旁边,也没给我治伤,就眯着眼瞅着天上那灰扑扑的日头。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小子,身上一股子‘梦游诸天’的腌臜味儿,还没被折腾散魂儿,命挺硬啊。”
我那时虚弱得很,心里却猛地一震,这是头一回,在“那边”有人点破我的状况!我挣扎着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老道士瞥我一眼,嘿嘿冷笑:“别瞎扑腾了。你以为就你一个倒霉蛋?这‘梦游诸天’,古来有之。有人说是机缘,俺看哪,多半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棋盘摆得太大,子儿不够用了,就从咱这茫茫人海里,胡乱捞几个魂儿硬的,丢进他们的局里当变数,当耗材-4。”他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天,“咱们这些能‘游’的,在那些神佛眼里,跟路边能搬家的蚂蚁没两样。用得着,就让你多走几步;碍事了,或者没用了,一脚碾死,谁还记得?”-1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钉子,把我一直以来的恐惧和委屈,全都钉死了。原来我这莫名其妙的苦难,并非全无来由,只是在那更庞大的存在眼中,渺小得不值一提。这次“梦游诸天”带来的新信息,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它解决了我“为何是我”的困惑,却带来了更深沉的绝望——我不是命运的宠儿,甚至不是命运的弃子,我只是一个被随手捡起、随时可弃的“棋子”-1。
可老道士接下来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点不一样的光:“不过呢,蚂蚁钻得够深,也能让千里之堤溃个口子。棋子要是活得够明白,未必不能掀了棋盘。”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梦游诸天’这能耐,你光觉得是它摆布你,就没想过,它凭啥能把你送来送去?总得有个‘路’,有个‘凭依’吧?下次再‘游’,别光顾着害怕,仔细品品你‘过来’那一刹那的感觉,还有你附身的那个‘壳儿’。壳儿越新鲜,残留的念想越强,你跟那方天地的联系,没准就越实在。这里头的门道,悟到了,诅咒说不定就能变成刀子。”
说完这些,他也不管我懂没懂,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废墟里,心里却像烧开了一锅水。老头的话,是那次“梦游诸天”给我的最大,它像在黑暗里划了根火柴,虽然微弱,却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是完全被动等死的那个。
自那以后,我再“游”起来,感觉就有点不一样了。还是怕,但多了点别的东西。我开始尝试在穿越的恍惚瞬间,集中精神去捕捉那种奇特的“坠落感”或“牵引感”。附身之后,也不再仅仅承受身体的痛苦和记忆的碎片,而是努力去感知那具身体与周围世界之间,那种细微的、“活着”时才有的无形联系。
直到最近这次。我“游”到了一处云山雾罩、仙气飘飘的地方,亭台楼阁建在悬崖上,怪好看的-1。这回的“壳儿”是个年轻小道童,正在一座僻静丹房里对着个熄灭的丹炉发呆。炉子冰凉,显然失败了很久。道童心里满满的尽是沮丧和不甘,因为他 desperately 需要炼出一炉“辟谷丹”来通过考核,否则就要被派去干最苦的杂役。
接收完这简单的念想,我(或者说我们)的目光,落在了丹房角落一些废弃的、颜色暗淡的朱砂和一块灰扑扑的、像是从哪捡来的暖玉边角料上。道童的记忆里,正规炼丹要用纯净的“赤炎砂”和“温灵玉”,这些边角废料,是没人瞧得上的。
可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属于我自己的、来自无数个“诸天”零散见闻中的某个碎片,突然跳动了一下。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在一个类似火焰山般炎热的世界角落里,听某个老妖嘟囔过的土法子-1。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操控着道童的身体,捡起那些废料。没有正规的工具,就用捣药的铜杵胡乱研磨;没有地火,就拼命回忆上次“游”经某个高温地脉时的体感,用那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联系感”,笨拙地引导道童体内浅薄的法力去模拟……
那过程一塌糊涂,毫无章法,放在任何正统炼丹师眼里都是笑话。可当那些废料在丹炉里被道童那蹩脚法力催动得微微发红时,异变发生了。废料朱砂里一丝极其微弱的离火之气,竟被那暖玉废料里更微薄的一缕温润之意给拢住了,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散掉,反而颤巍巍地,在炉底凝成了一小撮怎么看怎么不正规的、带着杂质的暗红色晶体。
根本不是什么“辟谷丹”。但道童拿起那撮晶体时,我能感觉到,他和我,同时愣住了。那晶体散发出一种稳定而持续的热量,不烫手,却足以驱散丹房里所有的阴冷潮湿。一种明悟划过心头:这东西,或许比十炉“辟谷丹”都更有用,尤其对生活在苦寒之地的普通人而言。
也就在这明悟升起的瞬间,我强烈地感到,我与这撮不起眼的晶体之间,与这个丹房,与这道童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联系”。它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像是一条……可以被“抓住”的线?
回归的牵引力开始出现。这一次,我没有像过去那样被动地等待意识抽离。我全部的精神,都拼命“抓”向了那撮暗红色的晶体,抓向了这次“梦游诸天”中,我与这个世界产生的、最实在的“联系”!
眼前一黑,再一亮。
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没有合租屋小床的触感。我直接、极其罕见地,清醒着站在了我那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中央,心脏狂跳,像刚跑完马拉松。
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
我颤抖着,慢慢摊开手心。
一小撮暗红色的、略带杂质的、温热的晶体,正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在现实世界白炽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微弱而固执的光。
它真的跟着我回来了。从那个云遮雾绕的“诸天”,来到了我这间潮湿阴冷的出租屋。
我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看着手里这撮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离火之精”(我胡乱给它起的名字),脑子里反反复复,就转着那四个字——“梦游诸天”。
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意味着苦难、被动和迷茫。老道士的话在我耳边轰鸣。我抓住了“联系”,我带回了一些“真实”。这第三次对“梦游诸天”的体验和信息获取,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它或许真的可以不再是一场单方面的、痛苦的放逐。当你能感知并抓住那些世界的“真实”,哪怕只是一撮不起眼的晶体,你与无数世界的联系,就可能从虚幻的梦游,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交互。
神佛的棋盘?命运的弃子?我抬起手,让掌心的微热贴在冰凉的脸上。棋子如果摸清了棋盘的一角纹理,是不是也能,稍微撬动一下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遥远而冷漠。但我屋里,有了一小撮来自“诸天”的火种。虽然微弱,却真真切切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