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户关得死死的,可那若有若无的香味儿还是钻进鼻子眼里,甜腻腻的,像是高档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的味道。陈明坐在崭新的皮质办公椅上,屁股轻微地左右挪了挪,想找个最舒服也最显气派的姿势。他对面墙上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正在播放一段精心制作的汇报短片,背景音乐恢弘,镜头扫过的地方,道路宽阔,楼宇崭新。

“咱们这个新区啊,数字漂亮,面貌更新,这都是陈局带领大家,大刀阔斧干出来的成绩!”旁边负责宣传的小伙子语气热烈。

陈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下属们。他今天这身行头是特意搭配的:深色羊毛夹克,里头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头发用发胶打理得纹丝不乱。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个词,叫“局里局气”-3。大概就是自己现在想营造的感觉吧,沉稳,持重,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能主事、有分量的领导干部。他晓得,在某些场合,这种外在的“官味”,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无声的语言-1

短片里一个闪亮的数字跳出来,是年度招商引资总额。陈明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这里头有多少是实打实的投资,有多少是“空单贸易、大肆并表”弄出来的华丽注水,他心里门儿清-2。就像那个被曝光的“芳香型”干部,为了让办公室时刻保持“清新儒雅”,不惜挥霍几十万公款安装香氛系统-2。他陈明当然没那么肤浅,他追求的“官味”,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东西——一种能让上级注目、让同僚侧目、让下面人敬畏的氛围。这氛围,有时候靠数字,有时候靠排场,有时候,就靠这股子拿捏得当的、不容置疑的架势。

汇报会很成功。结束时,秘书悄悄过来,低声说:“局长,食堂小灶今天有刚空运来的海鲜,您看是让送办公室,还是您过去用餐?”

陈明摆摆手,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不了,我约了人谈事,就在街对面那个小茶楼。”他刻意避开了“食堂小厨”这个过于扎眼的词。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群众眼睛雪亮,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几年前外地那个“高价水”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不就是因为一瓶几十块的矿泉水,戳破了某些官员追求“特殊待遇”的那层窗户纸么-6。真正的“官味”,在他看来,不是体现在明面的吃喝享受上,那太低级;而是体现在看不见的权力运行、资源调配和那种心照不宣的尊重里。

走出气派的新区管委会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对面确实有个老茶楼,灰扑扑的招牌,木头门槛被磨得发亮。陈明走进去,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李达,他在党校学习时的同屋,现在在隔了两个区的老城区街道办当主任。

“老李,你这地儿挑的,可真够‘接地气’。”陈明笑着坐下,顺手掸了掸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李达还是老样子,穿着件半旧的夹克,正捧着个大大的搪瓷缸子喝茶,看见他,咧嘴一笑:“这儿清静,茶钱实在,老百姓常来,能听到不少真话。”

两杯清茶,一碟瓜子。陈明聊起新区的大项目,聊起令人眩晕的增长数据,话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在会议室里的那种腔调。李达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嗑着瓜子。

“老陈,”李达突然打断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个修车铺的老赵。”

陈明顺着看去,一个满手油污的中年人正在费力地给一辆三轮车补胎。

“我上个月去他们家走访,老婆住院,儿子读大学,就靠他这个铺子。之前门口堆了点废旧轮胎,被城管通报,说要罚款,差点开不下去。后来我们街道协调,在巷子尾给他划了块不影响通行的地方堆放。”李达喝了口茶,“他那天握着我的手,一个劲说‘政府好’,那手劲大的……我这手疼了两天。可我这心里头,踏实。”

陈明一时接不上话。他忽然觉得,李达身上,有一种他自己很陌生、甚至很久不曾想起的气息。不是香水味,不是办公室的板材味,也不是文件纸张的油墨味,倒像是……像是这茶馆里淡淡的茶香混着外面阳光晒着的尘土味,不讲究,却扎实。

“你那边……不容易吧?老城区,矛盾多,油水少。”陈明找着话。

“是不容易。”李达点点头,“拆个违建,能跟你掏心掏肺哭诉三小时;调解个邻里纠纷,能从明朝的宅基地扯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数字,尽是些鸡毛蒜皮。”他顿了顿,看着陈明,“可你说怪不怪,有时候听着他们吵,看着他们难,帮着一点一点把事儿理顺了,心里头反而觉得……有味儿。不是你说的那种‘官味儿’,是……人味儿,或者说,民味儿-5。”

“民味儿……”陈明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了刚才会议室里那甜腻的香氛,想起了汇报片上那些流光溢彩却有些虚幻的画面。自己追求的那种令人敬畏的“官味”,和李达口中所说的“民味”,好像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上头……不看你的数据?”陈明问了个现实的问题。

“看啊。但我们报的数据,是实打实解决了多少户困难家庭的就业,是老旧小区改造了多少平米,是矛盾纠纷调解成功率多少。”李达笑了笑,“可能不如你们的数字好看,但每一笔,都能找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这大概就是你说的‘官味’和我不一样的‘味’吧-9。”

陈明沉默了。他想起了古代那个叫汤斌的高官,奉命赴任时,竟穿着羊皮袄,坐着柴车,带着几个老仆就去了,毫无“官味”可言,却至今被人记着-1。他也想起了那些在单位里,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处处透着“精致”和“权威”,却把心思都用在攀附钻营上的“官油子”-2-10。他们身上那种被权力浸润出来的、浓浓的“官味”,此刻在李达这杯清茶和几句闲聊面前,忽然显得有些……空洞,甚至刺鼻。

茶喝完了。两人走出茶馆,在门口分别。李达挥挥手,径直朝着旁边一个正在争吵的菜市场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嘈杂的人群里。陈明站在原地看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挺括的夹克。

傍晚回到办公室,那套昂贵的香氛系统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优雅的香气。陈明却第一次觉得这味道有点闷,有点假。他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一直紧闭的窗户。晚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复杂的气息:汽车尾气的微呛、路边大排档传来的烟火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淡淡花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空气混杂,却真实。

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明日行程:上午九点,新区重点企业座谈会;下午三点,听取关于打造“国际化营商环境”标杆区的专题汇报……

陈明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他点开回复,缓慢地敲下一行字:“明天下午的汇报会暂缓。请帮我联系一下,明天上午我想去‘城中村’改造的现场看看,另外,安排两个困难户,我下午想去走访一下。”

关掉手机,他再次看向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他知道,那条他走了很久的、追求外在“官味”的路,或许该稍微转个弯了。真正的分量,也许不在于身上有多浓的“官味”,而在于脚下沾了多少“民味”-5。这条路可能不那么光鲜,数字可能不那么漂亮,但就像李达说的,心里头踏实。这官当得是什么滋味,终究得自己一口一口去品,品到是苦是甜,是虚是实,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个儿的心-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