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风扇吱呀转着 吹出来的风都带着铁锈味儿。王建国把沾着机油的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 声音闷闷的:“这回你们说破天也没用 那个组长 谁爱干谁干去。”这话他这月说了第三遍 可每次上头通知下来 组长那一栏还是他名字。
为啥不想当?说出来都是芝麻绿豆 可砸身上疼。原先下了班 他能踩着点儿往家奔 现在得留下统计工时 核对物料。老李家的闺女结婚 他因为盘点没去成 礼到了人没到 老李见他总别扭。工资?多了三百块责任津贴 买不了两包烟 倒买来一肚子气。上次设备出故障 明明是交接记录没写清 主任开会直接点他名:“建国 你是组长 你得负起责任!” 他当时脸上火烧似的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

最让他睡不着觉的 是上个月那次。新来的小赵操作不规范 差点把模具搞报废。建国吓得后背冷汗湿透工服 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小赵低着头 眼圈红红 嘟囔一句:“知道了 老大。”就这一声“老大” 叫得建国心里一哆嗦。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厂 也因为紧张出过错 当时的老组长拍了拍他肩膀:“后生仔 慢点来 机器认生 久了就熟了。”那语气和缓得像傍晚的风。可现在自己呢?急赤白脸 眉毛拧成疙瘩 活脱脱成了自己当年最憷头的那种“官”。晚上回家对着镜子 他瞅着自己眉头那道越来越深的川字纹 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我是真不想当这个老大 不是嫌担子重 是怕变成自己都瞧不上的人。
转机来得有点意外。那天下午 两台机器同时趴窝 建国忙得脚不沾地 嘴里急得起了燎泡。老师傅老周慢悠悠踱过来 递给他一瓶藿香正气水:“降降火。建国啊 你当咱这组是辆独轮车 就你一人推着走?”这话像根针 轻轻扎破了鼓胀的气球。建国愣住 看着老周蹲下身 三两下判断出毛病 招手叫来两个年轻工友:“你 去拿二号扳手;你 扶着这头 学着点。”不过十分钟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那天晚上建国没留下加班。他破天荒头一回 把组里七八个人拢到休息室 桌上摆了几瓶汽水。“咱开个会 就拉拉呱。”他挠挠头 开口有点笨拙 “以后排班 咱们轮着来记。技术上的难题 老周牵头 成立个互助小组。我脾气急 大家多担待 看见我发火就咳嗽一声。”他顿了顿 觉得有些话必须说透 “这组长我还得顶着 但咱这组里 没有啥‘老大’。我不想当老大 是因为这活儿得靠大伙儿 不是我一人能扛的旗。”
打那以后 车间里有点不一样了。喊他“建国哥”的多了 喊“组长”的少了。遇到问题 七嘴八舌一起商量 倒常能冒出些好点子。小赵成了技术迷 常缠着老周问东问西。建国肩上的那股劲儿松了些 眉头那疙瘩也舒展开不少。他偶尔还是会对着繁琐的表格叹气 但更多的是站在轰鸣的机器旁 看着组里人有说有笑又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月底总结会 他们组效率评了第一。主任让他上台讲两句。建国站在前面 看着下面熟悉的脸孔 手心有点汗。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但挺稳:“咱们组就是辆大车 以前我傻 想一个人拉。现在知道了 我也就是个扶方向的。车能跑得快 靠的是咱每一个人都使劲儿 都瞅着前面的路。”他没说出口的是 他终于明白了 “不想当老大”不是躲清闲 是终于懂了 真正的“头儿”不是站在高处发号施令 而是能把大家拢到一处 让每个人都觉得 这车也有自己的一份 推起来才有劲。
风扇还在吱呀呀地转 吹过来的风 似乎也凉快清爽了不少。建国拿起扳手 感觉手里这铁疙瘩 今天握着格外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