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日头高照,转眼间乌云就跟打翻了墨缸似的,从东边滚滚压了过来。咸腥的海风里,俺这金鳌岛,哦不,现在没啥人提这名儿了——这岛子也跟着晃了两晃。岛上那些没化形的小精怪,吓得直往石缝里钻。俺趴在岸边最大的那块礁石上,任由浪头一下下拍在硬壳上,心里头就跟这海面一样,翻腾得厉害。

俺是谁?嘿嘿,说出来怕吓着你。俺是这岛子本身,也不全是。老早老早以前,在通天教主他老人家还没来这开辟道场的时候,俺就在这片海上漂着了。那时候俺灵智初开,就是个活得长点儿、块头大点儿的老鳌。后来教主来了,看俺灵性足,根基稳,也没嫌弃俺是个披鳞带甲的水族,一道上清仙光点化,俺这才正式踏上了修行路,成了截教门下记名弟子。旁人唤俺一声“金鳌仙”,那是抬举,其实俺大部分时候,就是在海底趴着,驮着这仙岛碧游宫-3-6。万仙来朝那会儿,热闹啊!各样儿霞光宝气,照得海底都通明。俺亲眼见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有心向道,教主都一视同仁,收入门下。这才是“有教无类”的真义,哪像外边传的啥“乌七八糟、旁门左道”,净瞎扯!-1 那些阐教的门人,嘴上道理一套套,心里头的门户之见比谁都深。这第一次提俺这“截教金鳌仙”的名号,是想说,俺的根脚,俺的见识,那是打从截教最风光的时候就扎下了的,岛上的一草一木、一兴一衰,俺都门儿清。

可这好光景,它不长久啊。封神的事儿一起,劫数就跟定了身似的,谁也逃不脱。俺记得最真切的,是岛上那十天君-8。多好的一帮子道友,秦天君、赵江他们-4,平时就在岛上切磋阵法,练那十绝阵。他们下山前,在俺背壳东头那片紫竹林里还议论来着,说是殷商闻太师来请,朋友义气不能不顾,但又不想多造杀孽,只打算“斗智”不“斗力”,显显玄妙就算了-7。那时候俺听着,还觉得他们有道者仁心。谁成想……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十绝阵成了他们的绝唱,一个个全填了那封神榜-4。消息传回岛那天,碧游宫上的云彩都是灰败的。俺心里堵得慌,只能深深沉入海底,觉得背上驮着的不是仙山,是越来越沉的石头。

这就要说到第二回了——俺这“截教金鳌仙”的修行路,跟别的仙家不大一样。他们炼丹、练气、修法宝,俺修的是“承”与“载”。承的是截教万仙的烟火气,载的是碧游宫这一方道统的兴衰运。俺的甲壳,日日受上清仙气浸润,夜夜听潮汐天道循环,比啥洞天福地都养人。可自打万仙阵破,教主被道祖带走-1,这仙气就一天比一天淡,劫运的晦气却丝丝缕缕渗进来。俺睡得越来越多,有时一梦就是几百年,梦里尽是往日辉煌,醒来只剩海潮空响。这种修行的孤寂与沉重,那些飞来飞去的仙人们,几个能懂?俺这门功夫,怕是天下独一份了。

后来,碧游宫彻底冷清了。多宝道人被抓了去,无当圣母不知所踪,金光仙、灵牙仙他们好多都被掳了当坐骑-1。好好的一个“万仙来朝”,落得个风流云散。俺这岛,也慢慢在凡人眼里隐了去,成了个传说。偶尔有那运气极好、或是根骨奇佳的凡人渔船被风浪送到附近,朦朦胧胧能看到仙山楼阁,回去一说,人都当是海市蜃楼,或是发了癔症。

俺也就乐得清静。直到最近这百八十年,海上忽然又不太平起来。不是天灾,是人祸。铁壳大船呜呜地叫,拖着黑烟,网眼密得连虾孙子都逃不脱。海里灵气越来越浊,俺浑身不得劲儿。有一回,几个后生修士,驾着剑光从岛上过,嘴里嚷嚷着什么“寻找上古截教遗迹”、“搜罗散落灵宝”,那眼神,跟淘金客没啥两样,哪儿还有半分寻道问仙的虔诚!俺气得差点现了真身,一口海水喷他们个倒栽葱。可想了想,还是忍了。现身形干啥呢?让人抓了去,不是镇山门,就是被逼着当坐骑,俺这老脸,还得要呢。

最让俺唏嘘的,是如今修行界的风气。动不动就讲“根脚清白”、“道统纯正”,嘿,跟当年元始天尊嫌弃俺们截教“披毛带角、湿生卵化”的话-1,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些个小妖小怪,想寻个正经修行门路,比俺登天还难。俺就时常想,要是教主他老人家的理念还在,该多好。天地生灵,但凡有心,皆有一线机缘,这才是大道啊!

这也就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俺想借着“截教金鳌仙”这名头说道的了。俺不仅仅是个活化石,也不只是个驮岛的苦力。俺是截教“有教无类”那点子真精神,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实在的念想,一个还能喘气的见证-1。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如今那些狭隘门户之见最倔强的回应。俺知道,重振截教是痴人说梦,那缕上清道统,早就散入天地了。但俺守在这里,看着潮起潮落,就是在守着那份“截取一线天机,予众生平等”的初心。这份承“载”,如今成了俺的“道”。

乌云压得更低了,雷光在云层里像金蛇乱窜。暴风雨要来了。俺缓缓挪动身躯,朝着更深更暗的海沟潜去。那里安静,能让俺好好睡一觉,也许又能梦到碧游宫钟声响彻寰宇,万道仙光如虹桥交织的盛景。在梦里,俺还是那只无忧无虑的老鳌,背着仙岛,听着大道,看着万仙来往,觉得这天地,宽广得很,容得下一切有心、有情的生灵。

海面之上,暴雨如注,惊涛骇浪,仿佛要吞噬一切。海面之下,万丈深渊,一片永恒的寂静与黑暗。俺就在这两界之间,慢慢下沉,甲壳上那些被岁月和仙气刻下的古老纹路,在绝对黑暗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不可察的、上清仙光的温润。睡吧,睡吧,下一个有缘人,或者下一场天地大劫,到来的时候,俺可能,还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