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夭夭睁眼的时候,脑壳里像塞了一团浆糊,晃晃悠悠的颠簸感让她差点吐出来。外头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抬手想揉揉额头,却被满手的金镯子玉戒指给硌着了。“啥子情况哦?”她嘟囔一句,一股子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猛地涌进来,冲得她差点背过气去-1。
等消化完那些记忆,姚夭夭心里头只剩下两个字——完球!她穿书了,穿的还是自己睡前翻的那本古言宅斗小说。更绝的是,她没穿成金手指大开的女主,也没穿成戏份重要的女配,偏偏穿成了那个跟自己同名同姓、在原著里活不过二十章的炮灰姨娘!书里这位姚姨娘,因为眼皮子浅,在女主进府后没几天,就被人当枪使,卷进了陷害女主的风波里,结局是悄无声息地“病逝”在后院某个角落。

轿子落了地,帘子被掀开,一道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传来:“姚姨娘,请下轿吧,到王府了。”姚夭夭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珠钗,心里头那点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下去。怕个锤子!既然知道了剧情,她还不能给自己谋条活路么?原著里这姚姨娘就是个背景板,除了那次被利用,压根没人注意她。女主还有半年才进门呢,这半年,就是她的黄金生存准备期。她的目标顿时清晰得不得了:低调,缩着,绝不冒头,老老实实混在王府后院的日子,混到女主进来,剧情主线开启,她就想办法找机会脱身,拿点银子跑路,天高海阔去过自己的小日子-1。这么一想,眼前这朱红的高墙、森严的府门,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权当是进了一个包吃包住还发工资的……高危职场吧。
头一个月,姚夭夭严格按照“苟”字诀生活。每日晨昏定省去王妃那儿点个卯,能站墙角绝不站中间,能低头数砖绝不多看一眼屋里的人。王妃问话,回答绝不超过三个字,“是”、“妾身不敢”、“王妃说得对”。其他时间就缩在自己那个偏僻的小院里,称病不出。侍妾?不存在的。王爷长啥样?不知道,没兴趣。她把自己活成了王府后院一道灰扑扑的影子。

时间久了,最初的紧绷感褪去,姚夭夭的“混日子”进入了新阶段。光躲着太无聊,也太被动。她开始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把这后院当成了一个大型沉浸式观察现场。她发现,这混在王府后院的日子,远不止是吃饭睡觉那么简单,里头门道深着呢-2。就拿她院里那个叫小翠的丫鬟来说,别看她年纪小,嘴甜手勤,跟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都能搭上话,零碎消息灵通得很。姚夭夭从不多问,只是偶尔赏她几个新鲜花样的荷包或者点心,小翠便乐得把听来的闲话当故事讲。
通过这些零碎信息,姚夭夭在心里默默给后院的女人画了张关系图:王妃娘家势大,地位稳固,但似乎体弱不太爱管事;侧妃李氏最得宠,性子娇纵,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有两位资历老的姨娘,表面佛系,暗地里盘根错节……每个人都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像那《红楼梦》里贾芹的母亲周氏似的,凭着“会做人”的评语,就能在凤姐儿那儿讨得好处-2。姚夭夭冷眼瞧着,心里门清,在这地方,真本事不一定有用,但伪装和标签,有时候就是保命的符咒。她也学乖了,给自己贴的标签就是“木头美人,胆小怕事,不足为虑”。
偶尔闷极了,她也会趁夜深人静,偷偷溜到后院花园最荒僻的角落。那里假山亭子都旧了,杂草长到半人高,平时鬼都不来,倒是安静-4。她不像那个好奇窥视王府的少年,她只是需要一点不被人注视的、自由的空气。她坐在冰凉的假山石上,看着墙头高耸的飞檐剪影,心里盘算着:女主还有四个月进门。原著里那场导致“姚姨娘”丧命的风波,起因是一匹被动了手脚的贡缎。到时候,她只要提前几天“感染风寒”,病得下不来床,自然就能避开。然后嘛,就找机会,比如借口去庙里为王妃祈福,再设法脱身……
日子像后院池子里的水,看似平静地流过。姚夭夭以为自己这套“苟”字哲学万无一失,直到那天下午。王妃忽然召所有女眷去赏新进的菊花。姚夭夭照例缩在角落,却莫名觉得有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她没敢抬头,心里却打了个突。赏花到一半,侧妃李氏忽然笑着开口:“姚妹妹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总是这般安静。听说你身子也大好了,日后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是,不然,王爷怕是都快不记得府里有你这号人了。”
话音一落,好几道目光明里暗里都落在了姚夭夭身上。王妃也看了过来,眼神淡淡的。姚夭夭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这话看似打趣,实则诛心。一直装病低调是“不懂规矩”,出来走动又可能卷入是非。她迅速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怯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妾身谢侧妃娘娘关怀。妾身愚笨,怕冲撞了贵人,也怕…怕给王爷王妃添麻烦。能在院子里安稳度日,已是福分。” 她把姿态放到最低,就差把“我没用别搞我”写在脸上了。
李氏似乎还想说什么,王妃却轻轻咳了一声,转了话题。危机暂时解除,但姚夭夭回到自己院里,心跳还是快得厉害。她发现自己之前想简单了。混在王府后院的日子,根本不是你想躲就能完全躲开的。你不找麻烦,麻烦可能会来定义你。过分的低调,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成了“不识抬举”或者“心有城府”。像王熙凤那样的人物,帮贾芹或许是因为他母亲的“会做人”,但也未尝不是一种对权力边界的试探和张扬-2。自己这块“背景板”,在某些时刻,也可能被拎出来,成为别人彰显权力或试探平衡的工具。
那天之后,姚夭夭调整了策略。她不再一味地“病”着,偶尔也会在天气晴好时,去花园不那么偏僻的地方走走,但绝不往人多热闹处去。遇到其他女眷,礼数周全,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言,态度始终是那种温吞水似的恭敬和疏离。她开始有意识地,让自己这种“混日子”的状态,从“消极的躲避”变成一种“主动选择的平庸”。她让小翠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去,姚姨娘最爱在房里看些地方志、游记杂书,有时还试着临摹书里的花卉,性子是有点闷的。
渐渐地,府里上下对她的印象固定了下来:一个没什么宠爱、也没什么威胁,有点书呆子气、安分守己的姨娘。这个新标签,比单纯的“胆小病弱”更无害,也更合理。就连侧妃李氏,后来再见到她,也失去了试探的兴趣,大概觉得在她身上浪费精力实在不值当。
姚夭夭坐在窗下,临摹着一朵秋海棠,笔下敷衍,心里却异常清明。距离女主进府,只剩一个月了。她的逃跑小包袱已经偷偷准备好,就塞在衣柜最底层,里面有几件不起眼的旧衣裳,一些她这几个月慢慢攒下的、不打眼的散碎银子和首饰。后花园那段荒僻的墙,她早就借着“散步”勘察了好几遍,哪里有个小凹陷能垫脚,心里有数。
看着纸上那朵略显扭曲的海棠花,她忽然有点想笑。这大半年的王府生涯,可真是一场荒诞又现实的生存实训。她混着日子,却也睁大眼睛看着这高墙内的众生相,学着在缝隙里呼吸。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只想着快点逃走的慌张穿越者了。这段被迫“混”过来的时光,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底气。女主来了又怎样,风暴起了又怎样?她这只提前知道天气的小虾米,早就找好了自己的避风塘。等风头过去,塘水退去,就是她溜向江河湖海的时候。
笔尖一顿,一滴墨汁晕染开来,像一团小小的乌云,很快又被她随手画成的叶片遮去。窗外,王府的天空四方四正,但姚夭夭知道,很快,她就能看到不一样的、广阔的天空了。而这段混在王府后院的特殊日子,终将成为她记忆里一个越来越淡的、却教会她许多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