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蹲在水泥袋子上啃馒头的时候,那台黄色挖掘机又开始“哇哇”叫唤了。新来的小徒弟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师傅,这吵得脑仁疼!”老陈嘬了口茶叶末子,笑出一脸褶子:“你懂个啥,这叫工地交响乐。它越响,说明活儿越往前赶——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为啥?钞票跟着噪音一块儿来呗!”

这话糙理不糙。在城南这片待拆的老城区,轰鸣声就是进度的鼓点。老陈在这儿干了小半辈子,耳朵早被各种机械声腌入味了。他记得刚来时也嫌吵,现在要是哪天静下来,反倒心慌——那准是机器坏了或者要停工。

下午三点钟日头最毒,工地却迎来高潮。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转着,塔吊“嘀嘀嘀”地吊着钢筋往楼板上送。安全员老李举着喇叭喊话,声音被淹得断断续续。就在这片混沌里,老陈猫着腰检查脚手架,突然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唱山歌——是川籍的工友老刘,边拧钢筋边吼:“太阳出来啰喂——喜洋洋嗷——”调子跑得八头牛都拉不回,可那股劲儿却像给空气注了辣椒油。

小徒弟又被震住了:“这咋还唱上了?”老陈把卡扣拧得“咔嗒”响:“这叫自个儿给自个儿打气。你听这满世界的响动,人要不弄出点自己的声音,魂都被机器吃喽!”他忽然眨眨眼,压低声音:“再说,你细品品——机器吼,人也吼,两股劲拧成一股绳往前冲。这感觉啊,就像…就像那句话咋说的来着?对喽,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不是疯话,是告诉你:外头越闹腾,心里那头犟驴越来精神!”

这后半句是老陈自己悟出来的。去年他媳妇生病,家里静得能听见输液滴答声,那时他倒真盼着回工地听这片轰轰烈烈。噪声成了生机的刻度,轰鸣里藏着养家的底气。

天色擦黑时出了个插曲。切割机“吱——”地一声卡住了,年轻的操作工小王急得满头汗,嘴里蹦出句家乡话:“俺的娘咧,这可咋整!”老陈不慌不忙凑过去,操着半生不熟的河南腔接话:“中中中,俺看看。”他蹲下来捣鼓两下,原来是片碎砖卡住了齿轮。取出碎砖时他故意扬高声调:“小王你刚才那声‘俺的娘’叫得带劲!就该这样,机器哑火,人声不能哑!你一喊,大伙儿不都围过来帮衬了?”

小王愣愣地点头。老陈站起身拍拍裤腿,声音混在重新响起的切割声里:“记住喽,在这地方,怕安静胜过怕吵闹。为啥?一静准没好事。所以啊——”他忽然咧嘴笑了,眼睛在安全帽下闪着光:“所以这片嗷嗷叫唤的地界,反倒让人心里踏实。你说怪不怪?叫啊你越叫我越兴奋,这话第三层意思今儿才品明白:不是人爱遭罪,是咱能把遭罪的动静,变成往前拱的号子!”

晚风起来时,工地渐渐歇了。老陈收拾工具,听见远处马路上传来夜市摊主的吆喝声,锅铲碰撞声,轿车鸣笛声。这些声音和工地的余音缠在一起,竟织成一张暖烘烘的网。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就像个巨大的工地,每个人都在这片永恒的喧嚣里,一边骂着“吵死人了”,一边又靠着这片吵闹,热气腾腾地活下去。

小徒弟递过来一瓶水:“师傅,明天还这么吵吗?”老陈拧开盖子咕咚灌下半瓶,喉结滚动:“吵!越吵越好。等哪天这儿盖起大楼,静悄悄了,咱们就该收拾工具——”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去下一个嗷嗷叫的地方。”

夜色彻底淹过来时,工棚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老陈在鼾声里翻了个身,梦见自己变成一台小小的发动机,在无边无际的轰鸣中,平稳而有力地,震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