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气还没在记忆里散干净,我就一脚踏进了这玻璃钢骨堆成的城市森林。师父撵我下山时只捋着胡子说:“去嚼嚼人世间的滋味。”哪知道头一遭“嚼”的,就是这等让人脑壳发懵的滋味。
事情得从那个雨天讲起。我提着半旧帆布包,站在公交站牌下躲雨,身上那件粗布褂子跟周围光鲜亮丽的人一比,活像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就在这时,一辆锃亮得能照见人影的轿车,哧啦一声,在积水洼里刹住了,溅起的水花不偏不倚,给我来了个透心凉。车窗摇下来,一张脸探出来,哎哟我的老天爷,那可真叫一个俊,就是眉头蹙得紧,语气也冲:“不长眼啊?站这么靠前!”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心里头那股在山里养成的燥脾气差点没压住,可一眼瞅见她车里头,副驾上那尊小小的白玉摆件,正对着她,位置摆得那叫一个凶煞。我叹口气,嘟囔了句山里土话:“唉,真是‘人背时,喝凉水都塞牙’。”没计较她的态度,只指了指那摆件:“这位……大姐,您这车里头那小白玉蟾蜍,最好换个地儿摆,正冲着人,久了心神不宁,开车容易出事。”

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像看疯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吭声,刷地关上车窗走了。我摇摇头,心想这城里的人,火气咋都这么大。
你别说,有些事就是那么邪门。隔了不到一个礼拜,我在一家小面馆里,正呼啦啦吃着宽面,隔壁桌几个小年轻叽叽喳喳议论本地新闻,说什么“凌云集团美女总裁苏曼,昨儿差点在高架上车毁人亡,说是刹车突然失灵,神了,居然只是擦伤”。我耳朵一支棱,苏曼?这名字好像听面馆老板念叨过,是本地的商界明星。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莫名想起那张蹙着眉的漂亮脸蛋。
再后来,因着一点机缘——具体咋回事就不细说了,反正跟我那点从山里带出来的、辨识药材和看点儿老物件的手艺有关——我竟进了凌云集团打杂。第一次在走廊远远看见她,被一群人簇拥着,步伐快得像一阵风,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再厚的妆也盖不住。她没认出我,或者说,她眼里根本看不见我这样的小角色。
真正有交集,是在公司的年度晚宴后。我因为收拾场地留到路过地下车库,听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角落阴影里,她蹲在那儿,抱着胳膊,肩膀瘦削得厉害,高跟鞋扔在一旁,像个迷路的孩子,哪还有半点白天里叱咤风云的样子。我进退不是,正犹豫,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过来,竟依稀有点印象:“你……你是那个说我的玉蟾蜍摆得不对的人?”
我点点头,没多话,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热豆浆,递过去。“冰的伤胃,这个凑合。”她没接,只是看着我,忽然问:“你当时怎么知道的?”我挠挠头:“在山上跟师父学了点皮毛,看个气,辨个位。您那时候印堂凝滞,身边物件又犯了冲,是典型的心神不宁、运势走低的相。”话说出口就后悔了,跟个现代企业总裁说这些,怕不是要被当成神棍。
没想到她沉默了很久,接过那瓶温热的豆浆,低声说:“这半年,没有一夜睡安稳过,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事事不顺。”那晚,我送她回了家,没多问,只在门口,依着老法子,给她说了个简单的安神口诀,让她试试睡前静坐片刻。她将信将疑。
打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偶尔会叫我上去,问问一些古里古怪的问题,有时是某块新得的玉佩,有时是办公室的布局。我有一说一,不懂的绝不胡说。她的话渐渐多了点,虽然还是冷,但那股子刺人的劲儿淡了。我才知道,她肩上的担子那么重,家族企业内忧外患,明枪暗箭防不胜防,难怪睡不着。
真正的转折,是有次我跟着去个应酬场合(为啥带我,我也纳闷),席间有人不怀好意,连连劝酒,话里话外都是坑。我瞅着她应付得艰难,趁着换毛巾的功夫,在她手边蘸着水写了两个字:“装醉”。她睫毛一颤,心领神会,不一会儿便假作不胜酒力。送她回去的车上,她靠着窗,忽然轻轻笑了,说:“你这人,看着土气,脑子里的小九九倒挺活泛。”那是第一次见她笑。
后来有一次,她急性肠胃炎,疼得冷汗直冒,偏偏第二天有生死攸关的谈判。我用了师父教的推拿手法,给她按了半个时辰的穴位,又连夜熬了剂山里带来的土药汤。她缓过来后,看着我熬红的眼睛,很久没说话。第二天谈判居然异常顺利,回来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很认真地说:“你那些‘皮毛’,好像真能派上大用场。”
慢慢地,公司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冰山美女总裁,怎么对个土里土气的小工另眼相看。她听到些传闻,有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在茶水间堵住我(老天爷,那可是总裁!):“他们说,‘下山后美女总裁爱上我’这种戏码,要在咱们公司上演了,你怎么看?”我当场闹了个大红脸,手里的一次性纸杯都快捏扁了,吭哧吭哧说:“苏总,您别拿我开涮,我……我就是个帮忙的。”
她没再逼问,只是眼里闪过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有点笑意,又有点别的。但自那以后,她对我的信任,明显不同了。她会跟我聊一些更深的东西,公司的困境,她的恐惧,甚至对未来的茫然。她说:“有时候觉得,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定的‘土气’。” 我心想,我这哪是土气,是山里接地气的生气儿。
再后来,“下山后美女总裁爱上我”这句话,竟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一次。那是在她彻底肃清内部、公司走上正轨后的庆功宴后夜,她没叫司机,让我陪她在江边走走。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忽然站定,看着对岸的灯火,说:“你知道吗,最崩溃的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抓不住。然后你出现了,带着你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还有实打实的关心。外面传的那些话,说得不对,也不全错。”她转过头,眼睛比江上的灯火还亮:“‘下山后美女总裁爱上我’——他们只看到了最肤浅的那层。对我来说,是溺水时抓住的一块礁石,是走夜路时忽然亮起的一盏灯。你让我信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的心跳,大概停了好几拍。山风吹了二十年,没吹乱过我的心跳,这一夜的江风,差点让我找不到北。
这就是我和她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甚至开头还有点狼狈。但就像山里的溪流,磕磕绊绊,终究找到了自己的河道。师父让我下来“嚼滋味”,这滋味,起初是雨水的涩,面汤的暖,后来是豆浆的温,药汤的苦,现在……大概是江风拂面的清甜与澎湃。至于未来,谁晓得呢?日子还长,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