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名字取得,跟他这人一样,在聚宝斋里闷头干了三年,还是个打杂的。他这会儿正捧着一个黄花梨木匣子,手心儿都冒汗了,不是热的,是吓的。店里老师傅们总念叨,古玩这行当,水深得能淹死龙王,打眼(看走眼)一次,半辈子搭进去都不算新鲜-4。他一个没根基的穷小子,全靠小心二字活着-3。
今儿个晌午,店里收了件怪玩意儿,一个灰不溜秋的陶枕。几个老师傅围着琢磨半晌,有的说是宋的,有的嘟囔像是明仿,争得面红耳赤也没个准数。东家没言语,把东西撂在库房角落。陈默打扫时,鬼使神差地凑近了看。那陶枕脏了吧唧,可就在他眼睛对上枕面那刻,离奇的事儿发生了——那陶枕里头,好像有层极淡的、青蒙蒙的光,雾似的浮着,他眨巴眨巴眼,光又没了。

“魔怔了?”陈默嘀咕着,用袖子蹭了把额头。可心里头那点好奇,跟猫爪子挠似的。夜里关门,他借口清点,又溜达到那陶枕跟前,蹲下身,死死盯着。这一回,他集中了全部精神,心里头默念:“你到底是啥?”
念头刚落,他双眼突然一阵清凉,像滴了眼药水,紧接着,那层青蒙蒙的光华真真切切地再现了,比白天清晰得多!光在枕内缓缓流转,最后汇聚成几个微光小字似的印记,瞧着模样,竟是“大明宣德年制”的底款轮廓,但这轮廓残缺不全,且光华黯淡,停在某个地方就过不去了。与此同时,另一道微弱但更灵动的淡金色光丝,在陶枕表面几个磨损处游走。陈默脑子里“嗡”一下,一个词儿蹦了出来:鉴宝之神眼通天!这莫非就是传说中能洞悉宝物本源的神奇能力?这第一次显现,就让他隐约窥见,这陶枕的款识有问题,是后加的,而器物本身的老旧痕迹(那金色光丝)才是真年岁的线索-3-5。

他不敢声张,连着几天偷摸试验,发现只要自己凝神静气,对准一些老物件,多多少少都能看到点不一样的气息。这事儿太玄乎,说出去谁信呐?直到周末,他溜达到城南的旧货鬼市,在一个摊子上,看见个豁了口的青花碗,碗身脏污,摊主当仿品卖,五十块。陈默蹲下一看,碗底一圈沉稳的、湛蓝色的宝光缓缓旋转,凝而不散,光华中还夹杂着些许如烟似雾的白色气息。他心砰砰跳,掏钱买下,回去找资料一对比,我的天爷,那白色气息的特征,竟和永乐年间青料“苏麻离青”的典型晕散效果记载对得上!他找机会让店里一位不太摆架子的老掌眼“偶然”看到,老掌眼仔细看了半晌,用放大镜照着碗心,叹了一句:“这画笔意,这青花发色……捡着漏儿了啊小子,虽残犹珍,抵你一年工钱!”鉴宝之神眼通天这能力第二次发力,直接让他摸到了“望气断代”的门槛——不仅能看真假,还能通过宝物散发的独特光华与气息,推断其大致的年代与特质,这简直是所有梦想捡漏的玩家最眼馋的本事,能极大避开做旧高仿的坑-7。
陈默有点飘了,走路都带风。东家似乎也听说了点风声,下次跟着去参加行内一个小型鉴宝茶会,竟带上了他。茶会上,藏家们拿出各样宝贝,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带来一幅绢本设色的小品山水,画的是江岸远山,题款是明代一位不太出名的画家。众人传看,都说笔力纤弱,可能是清人仿作,值不了几个钱。画传到陈默手里,他照例凝神看去。这一看,差点让他叫出声。
那绢素之内,哪里是什么纤弱之气?竟是数道极为精纯、柔韧如丝的淡金色气流,沿着山峦轮廓与树木枝桠的笔触缓缓运行,气流走势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与韵律,与他在博物馆图册上感受过的某种气韵隐约相合。更惊人的是,在画心一处墨色较浓的苔点下,金气汇聚,隐约透出一股极淡的桀骜与酒意。这绝不是普通仿画者能有的“气”!陈默脑子里飞快翻腾着资料,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这用笔习性,这金气中藏着的狂态,莫非是那位号称“笔底明珠无处卖”的旷世奇才徐渭早年的戏笔?因为不得志,所以借了个不起眼的名头题款?
他手心全是汗,知道自己一句话可能就搅动风云。在众人不以为然的目光中,他放下画,尽量让声音平稳,对老教授说:“老先生,这画……气息很特别。晚辈才疏学浅,但觉得不妨找几位专研明中晚期笔墨的大家再看看,尤其看看有没有酒狂落拓之外的另一种工细面貌。”他没敢说透,但点出了关键方向。老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画收好了。
经此一事,陈默的名字算是在小圈子里有了点动静。东家对他重视起来,有些不太重要的收购也让他跟着去长长眼。他这双眼睛,渐渐成了聚宝斋的秘密武器。但陈默知道,这鉴宝之神眼通天的能力越用越觉得深不可测,第三次显现出更惊人的层面——它不仅能“望气”,似乎还能在特定条件下,轻微地感知到器物承载的某些强烈“情绪”或“记忆片段”。比如触摸到一件古兵器时,会有刹那的金铁交鸣感;抚过一本先贤批注的旧书,心神会莫名沉静。这能力开始触及古物蕴含的“神”与“魂”,解决的是更高层次的鉴定难题:如何判定一件东西是否承载重要历史信息或人文价值,而这往往是金钱无法衡量的-7。
麻烦也跟着来了。同行是冤家,更何况一个毛头小子突然冒尖儿。城里另一家大古董店“珍珑阁”的少东家赵公子,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听说陈默的事,嗤之以鼻,认为是聚宝斋搞的噱头。
这日,赵公子带着个人,大摇大摆进了聚宝斋,说要请“陈大师”帮忙鉴定一件家传的压箱底宝贝。来人打开一个紫檀长匣,里面是一柄青铜剑,绿锈斑驳,但剑格剑首的纹饰极为精美,铭文清晰。赵公子得意洋洋:“家祖得于战乱年间,传是战国名器,请陈大师给断断?”
店里老师傅们围上来,一看形制、纹饰、锈色,都纷纷点头,说大开门的(真品特征明显)好东西。陈默被推到前面,他凝神看去。剑身的确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青中带黑的肃杀宝光,这是高古青铜器特有的气息-5。当他的视线顺着光华流动到剑脊与剑从(剑身中部隆起部分)交接处时,发现那里的光华流转有极其细微的“凝滞”,再往下探查剑身内部结构,那青黑光华之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灰白死气,这死气与青铜器历经千年应产生的自然“宝光”截然不同,倒像是……近代高强度化学腐蚀做旧留下的隐痕?
陈默心里一沉。这剑,表面一切特征都对,甚至做出了真正的古器才有的“战场杀伐之气”(那青黑宝光),但骨子里那点“不谐”,在神眼之下无所遁形。这是一件高明到极点的“移花接木”之作——可能用了一件战国真剑的残件(如剑格、剑首)与部分剑身材料,拼接重铸,再做旧,几乎天衣无缝。
他抬起头,看到赵公子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和旁边那人眼神里的一丝紧张。瞬间明白了,这是局。如果他跟着大伙说真,以后这剑万一被更高明的人或仪器测出问题,他就身败名裂;如果他当场说假,势必得罪死赵公子和这位“物主”,对方一口咬定是家传真品,争执下去,聚宝斋声誉也受损。
电光石火间,陈默有了决断。他脸上露出赞叹的神色,轻轻将剑放回匣中,说:“赵公子,这剑形制雄伟,纹饰瑰丽,尤其是这剑格上的螭龙纹,栩栩如生,实属难得。晚辈见识浅薄,只觉这剑气森然,令人不敢久视。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犹豫,“不过这铜锈之色在剑脊处过渡,似乎比晚辈在博物馆见过的几件同等级国宝,略显……‘急躁’了些?或许是保存环境差异所致。如此重器,晚辈实在不敢妄断,或许……或许请博物院的专家用仪器做个成分深层分析,更为稳妥,也能让它的价值更加无可争议。”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夸,再提出一个专业上存在可能性的细微疑点(锈色过渡),最后把皮球踢到更科学的鉴定手段上。既没肯定真假,又暗示了需要进一步核查,还给了对方台阶——如果是真品,科学检测只会更添光彩。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深深看了陈默一眼,打了个哈哈:“陈大师果然谨慎!有理,有理,回头我就去安排检测。”说完,带着人匆匆走了。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东家从后堂踱出来,拍拍陈默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看重。
经此一役,陈默真正懂了,这双“神眼”给的不仅是能力,更是责任和凶险。古玩江湖,真真假假,人心比物件更难鉴定。他的路,还长着呢。窗外天色渐暗,聚宝斋的灯光温暖地亮着,照着满室琳琅,也照着这个刚刚在江湖中,用一双“通天神眼”和几分急智,站稳了脚跟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