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疙瘩蹲在铁皮屋的檐角下头,手指头捻着最后半截烟屁股,眯眼瞅着远处那堵高墙。墙是灰白色的,水泥浇的,上头拉着铁丝网,在昏黄的天光底下泛着冷冰冰的光。墙这边是待规划区,满世界除了黄沙就是破烂楼架子,风一过,嗷嗷叫,卷着沙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墙那边,就是第九特区-1。
“瞅啥呢,疙瘩哥?” 半大小子豆芽凑过来,鼻涕快过河了,用袖口一抹,“那墙里头,真能吃饱饭?晚上真能阖眼睡个整觉?”

老疙瘩没吱声,把烟屁股嘬得嗞嗞响,直到烫了手才扔地上,用脚碾进沙土里。能吃饱?能睡整觉?他想起自家妹子,前天夜里发高热,缩在漏风的棚子里哆嗦,连片退烧药都弄不着。待规划区这地界,比荒野上的变异兽更吓人的,是饿绿了眼的人心-3。这里没有联合政府的管辖,是彻头彻尾的法外之地-9。第九特区……那是传说,是活命的机会,也是他拿命拼了几年,凑足那点可怜的积蓄想要买张门票的地方-7。
手续办下来的那天,老疙瘩觉得自己脚底下踩的不是地,是棉花。穿过那道沉重的合金闸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漫天黄沙依旧,但身后那些灰扑扑的、在风沙里摇晃的影子,似乎正在迅速褪色,变成一段将要被碾碎的过往-1。踏进第九特区,空气好像都不一样了,虽然还是混杂着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味,但至少,风里没有了沙子刮脸的痛感。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第九特区有秩序,但这秩序像一层漂着油花的脏水,底下藏着的是黑帮割据、是军阀混战、是药贩当道-4。他花光积蓄换来的,不过是一张最底层的警务人员证件,和一间鸽子笼似的宿舍-3。上司是个油腻的中年人,拍拍他的肩,话里有话:“小秦啊,来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眼睛嘛,放亮些,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趁早忘喽。”
所谓的“规矩”,老疙瘩第一次出外勤就见识了。土渣街扫毒,阵仗挺大,抓了几个面黄肌瘦的小喽啰。可收队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队长和一个穿着皮衣、眼神阴鸷的男人在巷子尾碰头,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那男人他后来知道,叫袁克,是松江地面上有头有脸的黑街头目-1。那一刻,老疙瘩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关于“安稳觉”的念想,凉了半截。这第九特区,不过是把待规划区那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套上了一层光鲜点的壳子-3。
日子憋憋屈屈地过。老疙瘩学着把自己缩起来,像他以前在荒野上躲避变异兽那样,小心翼翼。直到他认识了齐麟、朱伟、老猫这几个人-1。齐麟圆滑,为了生活能忍气吞声;朱伟看着吊儿郎当,关键时却讲义气;老猫心机深,但对自己人没的说-4。都是小人物,都被这第九特区表面的秩序和里子的肮脏压得喘不过气。
转机来得突然,又像是一种必然。又是一次针对药物黑市的行动,上头不知怎的,指名要动真格。老疙瘩被编入了行动队。混乱中,他撞见了袁克手下正在转移一批重要的账本——那不仅是黑帮交易的记录,据说还牵扯到警局里某些大人物,甚至更高层的利益网络-3。电光火石间,老疙瘩想起了妹子高烧时的脸庞,想起了待规划区那些永远等不到天亮的眼睛。一股邪火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去他妈的规矩!”
他吼了一嗓子,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音有多嘶哑难听。他扑了上去,不是出于英勇,更像是一种积压了太久、不顾一切的宣泄。那场混战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拳拳到肉的声音,和鼻子里铁锈般的血腥味。他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本染了血的账本。
事情闹大了。账本牵连出一串人,袁克倒了,他背后在江南区有些势力的白家也跟着受了重创-1。老疙瘩,不,现在更多人开始叫他秦禹了,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表彰?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有忌惮,有审视,也有那么一两个,像是看到了值得投资的机会。
直到这时,秦禹才真正触碰到一点第九特区的实质——它不仅仅是一个灾变后人类苟延残喘的避难所-1,它更像一个巨大而残酷的筛子,一个权力与资源重新分配的角斗场-6。 这里奉行的逻辑从未改变:要么成为棋子,任人摆布;要么,就想办法抓住点什么,让自己变成下棋的人。他扳倒袁克,看似打破了某种潜规则,但实际上,只是让他获得了入场参与更高级别“游戏”的资格。药线生意,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动又必然地找上了他-1。
生活似乎好起来了,职位升了,手里也宽裕了些。但秦禹夜里睡得并不踏实。他常常梦见那堵灰白色的高墙,梦见自己站在中间,一边是待规划区无尽的黄沙和哀嚎,另一边是第九特区迷离的霓虹和暗巷里的交易。他当初挤破头进来,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可现在他发现,第九特区提供的所谓“庇护”,代价是你的灵魂必须适应这里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与妥协-4。 它给你一套制服,一个身份,同时也给你套上无形的枷锁,让你在系统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更大的波澜还在后头。因为药线生意,他触动了某些人的蛋糕。市长家的公子哥“小三”徐良找上门,要强买强卖-1。那已经不是地下世界的暗流了,而是权力明晃晃的碾压。秦禹感到窒息,他以为自己爬得够高了,没想到在真正的权贵眼里,依旧是可以随手捏死的虫子。
就在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那个叫吴迪的年轻人找到了他,背后站着的是军监局的大佬-1。还有那个总骂人、被私下叫做“冯喷子”的上司冯玉年,竟也隐隐站在了他这一边-2。秦禹忽然明白了,在这第九特区,单打独斗死路一条。那些递过来的橄榄枝,未必是友谊,更多的是利益的结合。他需要盟友,需要把自己的势力,从街头、从警局,延伸到军队,延伸到更高层面的博弈中去-6。
路,就这么被逼着越走越宽,也越走越险。他去了七区进修镀金,又在八区打通了军火交易的门路-1。世界在他眼前急剧扩大,从一条街的斗争,到一个区,再到跨区乃至“跨国”的对抗-6。对手从黑帮头目,变成了军阀、财阀,变成了其他特区的庞大势力-4。他联合地面上的人物,策划行动,瓦解老牌势力,在川府的争夺战里用尽手段-4。
有时深夜醒来,秦禹会感到一阵恍惚。他走到窗边,望着第九特区夜晚依旧闪烁的、代表能源与秩序的稀稀拉拉的灯光。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待规划区,听一个快饿死的老头呢喃的话。老头说,这世道啊,哪里都一样。有的地方乱在面儿上,拳头大就是爷;有的地方乱在骨子里,穿着礼服喝血。
第九特区,大概就是后者吧。它用高墙和铁丝网,给自己塑造了一个“人类最后防线”的悲壮形象-1,吸引着无数像他当年一样绝望的人前来献出一切。可在这防线内部,进行的依然是资源、权力、生存空间的残酷掠夺。它给你希望,又让你在这希望构筑的体系里继续厮杀。
墙外的黄沙,墙内的霓虹。本质上,都是吞噬人性的巨口。区别只在于,在第九特区,你被吞噬时,可能还穿着体面的衣服,甚至以为自己正在为某种更伟大的目标而战。而可悲的是,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往往已经无法回头,只能沿着这条用阴谋、背叛和鲜血铺就的路,继续走下去,直到登上顶峰,或者坠入深渊。
秦禹拉上窗帘,隔断了外面的光。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求一碗饭、一夜安眠的从前了。第九特区改变了他,塑造了他,也把他永远地囚禁在了这个比待规划区更复杂、更精致的牢笼里。而战斗,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