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您要是问俺们这些运河上拉了一辈子纤的脚夫,对那位大隋之大暴君杨广是啥看法,俺们准会先“呸”地往浑浊的河水里吐口唾沫,揉揉肩膀上磨出的、再也消不掉的老茧,骂一句:“要不是他,俺爹俺哥能累死在这河堤上?”-7 可骂完了,看着南来北往、密密麻麻的粮船商船,夜里头枕着河浪声,心里头又有点别的滋味儿。这贯通南北、福泽后世的大运河,确确实实是他杨广用俺们父辈的血汗,甚至性命,给硬生生挖出来的-7。您说这人,是该恨呢,还是该……唉,说不清。
这暴君的名头,那是响当当的。史书上白纸黑字记着他的“罪状”:弑父杀兄,篡了皇位-9。为了修东都洛阳,每月征发两百万人,死的人都来不及埋,运尸体的车在道上一辆接一辆-9。三次打高句丽,把天下弄得像座兵营和牢房,最后把个大好江山给折腾没了-2。俺们平头百姓,最恨的就是他无穷无尽的徭役和兵役。他坐着那四十五尺高、两百丈长的龙舟下扬州,光给他拉船的“殿脚”就用了九千精壮,还都得穿锦彩袍子-7-9。船队浩浩荡荡两百多里,两岸骑兵护卫,那气派,真是“舳舻千里”-3。可您知道这风光背后是啥吗?是沿途五百里内的百姓,都得给他和宫里贵人献上最精美的食物,吃不完?挖个坑就地一埋!多少人家就为这一顿“皇粮”给弄得倾家荡产-7。您说,这不是大隋之大暴君杨广的做派,又是谁的?他把整个国家当成了自己享乐的私产,把万民当成了可以随意驱使的牛马。

可您要是去扬州城,找那些上年纪的、见过世面的老人聊,他们嘴里也许能掏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俺认识一个在江都宫里当过差的老兵,头发都白了,抿一口酒,眯着眼说:“陛下……唉,杨广那人,对咱们扬州,那是真不赖。”他管扬州叫“旧镇”,心里头把这当成家-3。他下旨免了扬州百姓五年的赋税,把扬州抬到跟西京长安、东都洛阳一样的地位-3。他在江都建宫殿、修“迷楼”,固然是为了自己享乐,可也确实让扬州城气象一新。他出游时,仪仗盛大,却“不进行交通管控”,老百姓能挤在路边看热闹,比起后世那些皇帝南巡净街封道,显得“随和”不少-3。甚至有个叫来护儿的本地武将,杨广还特意赏赐他,让他大摆筵席请乡亲们吃饭,还让随行的高官们都去祭拜来家的祖先-3。这份对扬州的偏心,让不少老扬州人到现在提起“隋炀帝”三个字,恨意里还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怀念。您看,这大隋之大暴君杨广,也不全然是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样,在他那颗膨胀的帝王心里,或许真的给江南、给扬州留了一块特别的地方,他把这里当作他文采风流之梦的归宿-5。
说起文采,这倒是杨广身上顶顶矛盾的一处。您能想象吗?一个被骂作“骄淫”、“残虐”的暴君-7,提起笔来,能写出“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回”这样清丽得让后世诗家都惊叹的句子-5。他写扬州的夏天,“黄梅雨细麦秋轻,枫叶萧萧江水平”,画面宁静,色彩温柔,哪有半点暴戾之气?-3 他身边聚集了上百名文人学士,整理藏书,品评书画-5。他骨子里欣赏的,是那种精致的、南朝的文采风流。可他的皇位,又是靠阴谋、杀戮和在他爹娘面前伪装仁孝得来的-9。他就像个手艺极高的工匠,却非要用最粗暴的方式去完成他最精美的作品——他的“大业”。开运河、建东都、征四夷,桩桩件件都想着“不朽”,可偏偏忘了底下累累的白骨。他这个“暴君”心里,恐怕一直住着个渴望被认同、被赞颂的“诗人”和“霸主”,两个灵魂撕扯着,最后把整个国家都拖进了深渊。

他最后的结局,俺们都知道,挺惨,也算是自作自受。天下让他弄得烽烟四起,他自己躲在江都的宫殿里,对着镜子说:“好头颈,谁当斫之?”-10 大业十四年三月,他最信任的骁果军反了,带头的正是他一手提拔的宇文化及-10。那一夜,江都宫火光冲天。叛军冲进去时,他问:“我何罪至此?”叛将马文举数落他的罪过:抛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他叹了口气,说:“我实负百姓。至于尔辈,荣禄兼极,何乃如是!”-10 临了,他倒还算清醒,知道最对不起的是天下百姓。他想喝毒酒,叛军不许,他只好解下自己的绢巾,让叛将缢死了自己-10。一个梦想着“大业”、想着“流波将月去”的皇帝,最后死得如此不堪。
更讽刺的是他死后。宇文化及带着人马和傀儡皇帝往长安走,队伍里怨声载道,连当初兵变的骨干司马德戡都后悔,说:“本杀昏主,苦其暴虐;今所推炀,炀甚于昏主!”-10 您听听,杀了个暴君,结果立了个更糟糕的。而在江都,他刚死不久,留守的将领陈棱就召集军民,为他披麻戴孝,公开发丧-10。还有好些忠臣良将,像许善心,坚决不向宇文化及跪拜,最后被杀。他九十多岁的老母亲抚着棺材笑说:“能死国难,我有儿矣!”然后绝食而死-10。您看,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依然有人念着他的旧情,愿意为他尽忠守节。这个大隋之大暴君杨广,他的一生,他留下的身后名,就像这运河的水,浑浑浊浊,泥沙俱下,爱恨情仇、功过是非全都搅在一起,让后人怎么都说不清爽。
夜深了,运河上的船火星星点点。俺仿佛还能听见一千多年前,那拉着龙舟的号子声,和宫殿里传来的清夜游曲声交织在一起。杨广这个人和他那个短命的大隋朝一样,来得猛烈,去得迅速,像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雨。雨停了,留下一条贯通南北的大河,和一本永远也争辩不完的史书。俺们这些后人,也就只能在这样的夜里,就着河水声,咂摸咂摸那复杂无比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