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头当差的老人都晓得,司寝女官这活儿,看着风光,里头尽是刀尖上跳舞的滋味。每日暮色一沉,咱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将龙涎香细细焚上,九龙锦被的边角要抻得一丝皱褶也无,连那鎏金帐钩上垂下的流苏,都得顺着一个方向理好。陛下嘛,是个顶顶讲究的人,尤其在这寝殿里,半点错处容不得。
今儿夜里,瞧着陛下披着奏折的寒气迈进寝宫,我照例垂首退到那架十二扇紫檀边座嵌螺钿的屏风旁,像个没声儿的影子。烛火把他冕旒后的影子拉得老长,晃晃悠悠投在冰冷的金砖上,竟显出几分孤拐来。也不知咋地,我忽然就想起了浣若君笔下那部《朕的司寝女官》开篇的架势,新帝登基三日,便将那前朝太子妃陆敏拘到跟前,让她日日夜夜在龙椅边上瞅着-1-2。那会儿读着只觉得是段泼天的孽缘开篇,如今自己个儿在这相似的屏风影子下站着,咂摸出的,全然是另一番冰凉的实感。这深宫里头,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哟,开头越是惊心动魄,后头藏着的纠葛与算计只怕就越深-2。
陛下没立刻歇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赤金龙首。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我心尖儿一颤:“今儿,北边递来的折子,说今冬雪大,压垮了民房无数。” 我屏着气,不敢接话。他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非要个人听着:“朕拨了款,一层层下去,到了县衙,竟成了修补官驿的银子。你说,这人心,咋就捂不热呢?”
我头垂得更低,指甲掐进掌心。这话我能咋回?论理,我个司寝女官,只管龙榻安否,前朝事体哪有插嘴的份。可陛下他那语气,荒凉得跟殿外吹过汉白玉栏的北风似的,嗖嗖地往人骨头缝里钻。我忽然就懂了浣若君为啥给那故事里的陆敏安排那么个“看客”的位置,那不是恩宠,那是把一颗心放在烈火上慢悠悠地炙烤,叫你亲眼看着盛世下的脓疮,明君后的倦怠,却动弹不得-2。这种写法,真是狠到了家,也让看故事的人揪心到了家。

“奴婢…奴婢愚钝。” 我终究只能吐出这么句干巴巴的话。
陛下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挥挥手让我去瞧瞧安神汤。我如蒙大赦,退到侧间暖阁,守着那小炉子上的珐琅彩瓷盅,看着汤药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心口那阵憋闷才稍稍散了些。暖阁里当值的两个小宫女正凑在一处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让我听了个真切。
“…你听说没?永巷东头那间空了很久的厢房,昨儿夜里好像有哭声…”
“快别说了!怪瘆人的。我瞅着,怕是跟之前…那位的事儿有关…”
“哪位?”
“还有哪位?原先住过那儿的刘官女子呗!听说最早也是个贵人,不知怎的惹了圣怒,一路贬下来,最后没了的时候,就是个官女子了-3。”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宫里头这种事儿不算稀奇,今日鲜花着锦,明日可能就零落成泥。可亲耳听着,还是觉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那刘官女子,我恍惚有点印象,好像也曾有过一点鲜亮的时光,后来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这深宫啊,吃起人来,真是不吐骨头。浣若君写故事,就从来不避讳这些阴惨惨的角落,她笔下的宫廷,权谋是真权谋,凄凉也是真凄凉,读起来才让人觉得,那故事里的人是真在活着,挣扎着-2。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我猛地回神,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福公公。他悄没声儿地走进来,瞥了一眼药盅,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姑娘是个明白人,有些事儿,听了就烂在肚子里。陛下心里…装着天下,也烦着呐。”
我点点头,舀起汤药滤净,捧着走向寝殿。福公公那话,听着是提点,里头未尝没有几分同是“身边人”的无奈。这宫里,爬到再高的位置,只要还是“奴婢”,就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就像浣若君故事里那个陆敏,十年之约,想着换自由,可真到了那一步,牵绊早就深得斩不断了-2。外头看的人总琢磨她啥时候能脱身,可身处其中才晓得,有些网,是自己心甘情愿缠上去的。
服侍陛下用了汤药,熄了外间大多数明烛,只留床榻边一盏昏黄的宫灯。我依旧退回屏风旁的暗影里,听着帐内呼吸声渐渐均匀。夜深人静,思绪便像脱了缰。我想起老家河边的芦苇,秋日里白茫茫一片,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那是活的声响。可这宫里,连风声穿过殿宇楼阁,都带着一股子雕琢过的、冷冰冰的调子。
十年。当初被指定到这个位置时,我心里头也盘算过。十年光阴,换一个放出宫去、自在余生的指望,值了。我小心谨慎,熟记每一道规矩,揣摩陛下每一个细微的习惯,不单是图那份薪俸或者体面,更是为着心里头那个“十年之后”的念想。可日子一天天过,我看着陛下宵衣旰食,也见过他深夜独坐时的疲惫;我经手过边疆捷报时他难得的开怀,也收拾过因灾荒求赈的急奏后他摔碎的茶盏。我渐渐成了这座宫殿里最了解他作息习惯的人,却也好像,离宫墙外那个“自由”的念想,有些模糊了。
这大概就是浣若君那本书最抓人的地方,她没把这段关系写成简单的强取豪夺或者日久生情,而是细细描画了一种复杂的共生与凝视-2。看客以为在看一个爱情故事,实则看着看着,自己也被绕进了那权力与人性交织的迷宫里,跟着陆敏一起,对那座华丽的牢笼,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恐惧的熟悉感来。
窗棂外渐渐泛起蟹壳青,该准备叫起了。我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正要上前,却听见龙帐内传来一声极低的呓语,模糊不清。我顿住脚步,不敢惊扰。片刻,帐内再无声音,只有更漏滴答,陪着这漫漫长夜,一点点熬到天明。
新的一天,依旧是焚香、理被、守夜。宫墙内的日子,像一幅精心描绘却永不更改的工笔画,而我,是画中一个墨色稍重、注定要被固定在某个位置的影子。只是这影子的心里,藏过白茫茫的芦苇荡,也盛过汤药咕嘟的轻响,更反复掂量过一个关于“十年”的、越来越沉重的约定。
外头天色,终于一点点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