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天黑透了就别瞎逛悠。这是清水镇百姓口口相传的老话,倒不是怕什么歹人,而是这镇子,它“不干净”。我呢,姓陈,是这镇上唯一还肯在夜里出来走动的公门人,说白了,就是个妖魔世界里的捕头。这称呼听起来威风,里头的苦楚只有自个儿晓得——寻常案子好办,可那些沾了腥气、透着邪乎的,就得拿命去搏,还得懂些不上台面的“规矩”。
今儿个天刚擦黑,镇长就慌里慌张拍响了我那破衙门的大门,嗓门都岔了音:“陈、陈头儿!东头李木匠家的小崽子,天没黑在门口玩,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就捡着这个!”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片黏糊糊的、墨绿色的鳞片,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的腥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东头,又是靠近雾泽河的。这半年,镇子里丢孩子丢牲口,不是一回两回了,回回都在那附近,捡着的“信物”五花八门,有鸟毛,有兽爪印,这回是鳞片。坊间早传遍了,说雾泽河的老蛟嫌供奉少,发怒吃人了。我捏着那片鳞,边缘锋利,隐隐有黑气缠绕,这绝不是寻常水族的玩意儿。妖魔世界里的捕头,头一样要紧的,不是武艺多高,是得学会“看”。看痕迹,看气息,看出那层人皮底下,到底是个啥魑魅魍魉。这鳞片上的黑气,阴冷中带着一股急躁的邪性,不像老物作祟,倒像是个……急着要成气候的什么东西。
我拎上那盏特制的、灯油里掺了朱砂和犀角粉的风灯,挎上朴刀——刀柄是雷击木的,刀身用黑狗血浸过七七四十九天——独自往东头溜达。镇长劝我多带几个人,我摆摆手:“去多了,吓着‘它’,缩回老窝,这案子就又成悬案了。”这话不假,对付这些玩意儿,人多未必管用,反而打草惊蛇。

雾泽河边的巷子,一入夜就起雾,白茫茫、湿漉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脸。风灯光晕昏黄,只能照开身前一小团雾气,四下里静得离谱,连声虫鸣都没有。我走得很慢,脚底板蹭着青石板路,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嘴里低声用老家土话骂骂咧咧:“个板马养的,尽会挑软柿子捏,有本事出来跟你陈爹爹过两招撒!”这半是壮胆,半是试探。有些低等妖物,受不了活人旺盛气血的挑衅。
走着走着,不对劲了。前头雾气里,影影绰绰似有个矮小的人影蹲在墙根。我提灯一照,是个娃娃的背影,穿着李木匠家小子那身靛蓝褂子。我心里一紧,又有点疑惑:这么容易就找着了?我喊了一声那娃的小名,那背影不动。我慢慢靠过去,手里的刀握紧了。
离着还有三四步,那“娃娃”忽然回过头——哪是什么娃娃脸,分明是一张惨白浮肿、布满细碎鳞片的怪脸,嘴巴咧到耳根,里头是细密的尖牙,冲我“咝”地喷出一口黑气!腥风扑面,我脑袋一晕,脚下发软。是伥!专门幻化模样引人上钩的鬼东西!
幸亏老子见的多了!我舌尖一顶上颚,狠咬一口,腥甜的鲜血味在嘴里化开,驱散了那股子晕眩,同时手里的风灯猛地往前一送。灯焰“噗”地一声爆开一团红光,那伥鬼被红光一灼,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身子像蜡烛一样融化,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渗进石板缝里。地上,又多了一片墨绿鳞片,比之前那片更大些。
我喘着粗气,后背冷汗都透了。这伥鬼是被人驱使的,那鳞片主人,正主儿,肯定在附近看着。我抹了把脸,定了定神,顺着那伥鬼出现时留下的一缕极淡的妖气,往河滩方向摸去。这妖魔世界里的捕头,第二样要紧的,是得知道“根”在哪儿。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今天救回一个,明天它就能祸害俩。
雾更浓了,几乎成了粘稠的浆液。河滩乱石堆里,我看到了“它”。那东西下半身浸在河水里,隐约是条覆盖着墨绿鳞片的粗大尾巴,上半身却还是个扭曲的人形,披着破烂的黑袍,脸上鳞片更多,头顶有两个鼓包。它手里正攥着昏迷的李家小子,低头似乎要咬下去。
“喂!”我暴喝一声,从雾气里跨出来,风灯举高,“河里的,不上岸讨生活,跑岸上来掠食,坏了规矩吧?”
那妖物猛地抬头,竖瞳里闪过一丝惊怒和……慌乱?它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滚开!臭捕快!我只需这个童男精气就能完全化蛟,挡我者死!”
果然是条急着走邪路、想跳过龙门修成蛟的蟒妖!化蛟需天地灵气与自身修行,它走捷径,吸食童男童女精气,这是大忌,也是为什么它气息急躁不稳。我心头火起,这些修邪道的,最是可恨,自己贪快,要害多少无辜性命。
“化蛟?我看你是化灰!”我不再废话,朴刀一振,揉身扑上。这种时候,没什么道理可讲,你死我活。它甩动尾巴横扫,力量极大,我带过来的几张镇妖符箓拍过去,砰砰炸开,只让它鳞片焦黑几块,更激起了它的凶性。打斗中,我胳膊被它爪子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血腥味更刺激了它。
我瞅准它因为急于求成、根基不稳的弱点,卖个破绽,它果然猛扑过来。我闪身躲过,反手将一直扣在左手、浸透我掌心鲜血的墨斗线甩出,死死缠在它脖颈的逆鳞处——那是它妖气运转的关节点!这东西怕秽物,更怕至阳之血。
“啊——!”蟒妖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浑身妖气溃散,人形维持不住,翻滚着显出一段巨大的蟒身,又挣扎着变回半人半妖的怪模样,痛苦不堪。我趁机抢上前,一把夺过昏迷的孩子,护在身后,刀尖抵住它的咽喉。
“精气……还差一点……”它还在不甘地嘶吼。
“下辈子,好好修吧。”我手腕一沉,结束了它的痛苦。妖物瘫倒在地,渐渐化作本体,一条数丈长的黑鳞巨蟒,只是头顶鼓包,已有了几分蛟相。
雾气不知何时散了,天边露出蒙蒙亮光。我抱着孩子往回走,筋疲力尽,伤口疼得直抽冷气。镇长带人迎上来,接过孩子,千恩万谢。我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迅速风化消失的蟒尸,心里头没啥高兴,只有沉沉的疲惫。
妖魔世界里的捕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你得是铁打的胆,还得有颗比妖魔更细的心。你得知道它们的贪婪、恐惧和规矩,在它们的地盘上,用它们的“道理”,护住咱们人的一方平安。清水镇的夜晚,暂时能安稳了,但我知道,在这片天地的阴影里,这样的“买卖”,永远没有尽头。我擦了擦刀,迎着初升的日头,慢慢走回我那冷清的衙门。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