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夜,从来都不缺灯火,可苏晚觉得,陆家别墅里的光,冷得能渗进骨头缝里。她捏着那份统共就三页纸的合同,指尖冰凉,可笔尖落在甲方“陆霆琛”那个力透纸背的名字旁边时,手腕却稳得很-1。没得选嘛,老爸公司资金链说断就断,几百号人等着吃饭,银行和供应商的人能把门槛踏破,她这个苏家女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散了吧-1。
“想清楚,签了,苏家的债陆氏扛了。不签,明天破产清算的公告就会贴出去。”陆霆琛当时就坐在她家客厅旧沙发上,一身西装笔挺,说的话跟他的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1。他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好像她跟客厅里那盆绿植没什么区别。

合同条款简单直接,也冷酷到底:三年时间,她得当个称职的“陆太太”,人前恩爱要演足,该住的场合、该出的活动、该应付的媒体,一个不能落-1。私生活各不相干,但她面上必须“忠诚”。三年一到,桥归桥路归路,她能拿笔钱走人-1。前提是,别违约,违约金是个天文数字-1。
为啥偏偏是她?苏晚问过。陆霆琛这才抬眼看她,那目光深得很,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物品的成色,又好像透过她在瞅别的什么人。他没答,只敲了敲合同:“你只剩十分钟。”-1 得,这就是她成为 “陆先生的契约新娘” 的全部前因。这个身份,像一副量身定做的金手铐,光鲜,沉重,而且钥匙不在自己手里。

搬进陆宅的头一个月,苏晚觉得自己像个高级摆设。陆霆琛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算碰面,两人之间也隔着楚河汉界。直到那场慈善晚宴,她第一次以陆太太的身份陪他出席。
香槟色的礼服,冰冷的钻石项链,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嘴角发僵-1。周遭的窃窃私语像蚊子哼,却字字往耳朵里钻:“苏家那个女儿?啧,卖身救父吧。”“长得是挺标致,不知道能撑几个月。”“听说陆先生心里头一直有人,这位怕是……有个影子。”-1
影子?苏晚心里咯噔一下。这时,那个叫林薇的影后就摇曳生姿地过来了,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最后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却扔下一颗冰碴子:“妹妹,演得挺投入。不过赝品终归是赝品,你晓得陆霆琛为啥选你?不就因为你这张脸,有几分像那位出了国的沈清漪么?”-1
沈清漪。三个字,把苏晚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侥幸,砸得粉碎。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份审视,那份透过她的恍惚,都有了答案-1。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她脸色怕是白了。陆霆琛就在这时过来,手臂环住她的腰,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把她从林薇面前带走了-1。
车上,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晚靠着车窗,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飞快倒退。她忽然觉得特别没劲,也特别可笑。自己在这儿伤春悲秋个什么劲儿呢?契约就是契约,金主的心思是你该琢磨的?“陆先生的契约新娘” 这份工,第一条职业素养,恐怕就是认清自己的“替身”定位,别入戏太深。那份突然涌上来的心酸和委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换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也好,既然只是场交易,那她只管做好分内事,别的,一概不闻不问不想。
心态一变,日子反倒好过些。她不再刻意去揣摩陆霆琛每一个眼神的含义,也不再为宅子里佣人偶尔流露的轻慢而暗自难受。她甚至开始利用陆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悄悄接触一些以前苏家旧部,了解公司现在的真实情况。她发现,陆氏接手后,债务虽然清了,但老爸好像被架空了,公司实权掌握在陆霆琛派去的几个经理人手里。
这让她心里警铃大作。契约只说了陆氏承接债务,可没说要把苏家产业也一口吞了啊。她试着委婉地向陆霆琛提起,他只淡淡回了一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苏伯父年纪大了,清闲些不好么?”堵得她哑口无言。
就在她为家里的事烦心时,陆霆琛的祖母从国外疗养回来了。老太太是个厉害角色,眼光毒得很。一次家宴上,她当着众人的面,慢悠悠地对苏晚说:“晚晚啊,我们陆家的媳妇,不光要样子体面,肚子里也得有真东西。霆琛公司最近有个公益文化项目,我看,你去帮帮忙,别整天闷在家里。”
这分明是道考题。陆霆琛皱了皱眉,似乎想拒绝,但老太太眼神一扫,他没作声。苏晚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她能否在陆家立足,甚至将来能否为苏家争取点主动权的关键一战。她不是花瓶,大学读的设计,手里也有过些作品。她抬起头,迎着老太太审视的目光,坦然一笑:“奶奶说得是,我正好也想做点事,谢谢奶奶给我这个机会。”
项目并不容易,涉及老城区改造中的艺术装置设计。苏晚投入了全部精力,跑现场,查资料,熬夜画图。她没指望陆霆琛帮忙,事实上他也确实没管过。直到项目汇报会上,合作方一个负责人看她年轻又是“空降”,言语间多有轻视刁难,提出的修改意见近乎无理。苏晚握紧了拳头,正准备据理力争,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陆霆琛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仿佛只是路过。他没看苏晚,只对那个发难的负责人说:“李经理,你刚才提的第三点,是基于哪条规范或先例?我这个外行听不懂,你展开说说。”他语气平淡,却压得对方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陆霆琛这才转头,看向苏晚的企划书投影:“我倒觉得,苏总监原方案里对在地文化遗产元素的提炼,很有巧思。专业问题,还是交给专业判断。”一句话,定了调子。
那天晚上,苏晚在书房整理资料,陆霆琛敲门进来,放了杯热牛奶在她桌上。“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直接告诉我。”他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苏晚看着那杯牛奶,热气氤氲上来,她忽然问:“为什么帮我?契约里没写这一条。”陆霆琛沉默了一会儿,说:“陆太太在外代表陆家的脸面,不能丢。”看,还是为了身份,为了合约。苏晚点点头,道了谢,心里那点微弱的波澜又平复下去。
项目大获成功,连挑剔的祖母都点了头。苏晚在陆家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但“沈清漪”的阴影并未散去。她偶然在陆霆琛书房一本旧书里,看到一张照片,女孩背影纤细,站在梧桐树下。照片背后,有褪色的字迹:“给阿琛。漪。”字迹清秀。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把照片塞了回去。
转眼契约过去半年,苏晚觉得自己已经修炼得水火不侵。直到一场商业酒会,她再次遇到了林薇,还有林薇挽着的一位陌生女士——沈清漪。她回国了。真人比照片更美,气质温婉,和陆霆琛站在一起说话时,周围空气都仿佛柔和了。林薇投来一个胜利者的嘲讽眼神。
苏晚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内心却一片冰凉。正主归来,她这个替身,是不是该识趣地准备退场了?她下意识想逃离,手腕却被人抓住。陆霆琛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力道有些重。他把她带到沈清漪面前,平静地介绍:“清漪,这是我太太,苏晚。晚晚,这是沈,我多年的朋友。”
沈清漪的笑容无可挑剔,伸出手:“苏,你好,常听阿琛提起你。”苏晚和她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指纤细冰凉。那晚,陆霆琛没再离开苏晚身边,甚至比平时更显体贴。但苏晚只觉得累,这场戏,眼看就要演到头了吧?
酒会结束回到家,苏晚很累,想直接回房。陆霆琛却在客厅叫住她。“今天的事,”他顿了顿,“别多想。”苏晚背对着他,笑了:“陆总放心,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陆先生的契约新娘’ ,这份工作我会尽职到合约期满,不会给您的……旧情复燃,造成任何困扰。”她把“旧情复燃”几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刺。
她没看到,身后陆霆琛骤然暗沉的眼神和捏紧的拳头。他忽然发现,这个他当初以为只是一张合适面孔的女孩,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棱角分明,且正试图把他彻底推离她的世界。而这一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契约的界限,似乎正从她那边,开始变得清晰而坚固。他原本掌控一切的局面,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这场始于替代品的婚姻,戏已开场,角力方才真正开始。